大学录取通知书来的时候,赫伊塔正在花田里拔杂草。
她听见屋里帕洛斯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太对劲的平。她扔下杂草跑进屋,看见帕洛斯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印着某所大学的徽章。
赫伊塔停住脚步。
帕洛斯把信封递给她。
赫伊塔接过来,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她看了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然后她抬头看帕洛斯。
“录了。”
帕洛斯靠在沙发扶手上,花瞳低垂着看她,嘴角微微翘着。
“嗯。”他说,“录了。”
赫伊塔低头又看了一遍信。录取通知书上写着她的名字,专业是她填的第一志愿。她看了三遍,然后攥着信纸冲过去抱住帕洛斯。
帕洛斯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手抬起来,按在她后背上。
“帕洛斯!”赫伊塔把脸埋在他胸口,“录了!我录了!”
“嗯。”帕洛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喊了三遍了。”
“我高兴!”
帕洛斯没说话。但他按在她后背的手紧了一下。
赫伊塔松开他,退后一步,低头看手里的信。她又看了一遍,突然抬头:“父亲知道吗?”
“还没告诉他。”帕洛斯说,“等你决定好了再告诉他。”
赫伊塔愣住:“决定什么?”
帕洛斯看着她,花瞳在午后的光里像碎掉的琥珀。
“决定去不去。”他说,“学校在另一个城市。开车三小时。如果你不想去——”
“我去。”赫伊塔打断他。
帕洛斯看着她。
“我去。”赫伊塔又说了一遍,“我想去。我想学这个专业。我想……”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又抬头看帕洛斯。
“但我会回来的。”她说,“每个周末。你说了,热可可给我留一杯。”
帕洛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她手里的信抽走,折好,塞回信封。
“去告诉父亲。”他说,“我跟你一起。”
父亲在书房里听完了赫伊塔的话。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看不出喜怒。
“哪所学校?”
赫伊塔报了名字。父亲点点头。
“专业呢?”
“商业管理。”赫伊塔说,“辅修心理学。”
父亲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向帕洛斯。
“你帮她选的?”
“她自己选的。”帕洛斯说,“我改过文书。”
父亲沉默了片刻。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赫伊塔面前。
“打开看看。”
赫伊塔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协议,上面写着父亲名下部分产业将在赫伊塔毕业后转入她名下。日期是空白的,等她填。
赫伊塔抬头看父亲。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父亲摘下眼镜擦了擦,“帕洛斯为了你跟我谈了两次。第一次是产业,第二次是大学。这小子平时什么都不争,一碰到你的事就坐不住。”
帕洛斯的耳朵尖红了。
“签了吧。”父亲把笔递给她,“大学好好上。毕业了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就管你名下的那部分。随你。”
赫伊塔接过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走出书房的时候,赫伊塔攥着文件夹,站在走廊里发呆。帕洛斯从她身边走过,停了一下。
“傻了?”
赫伊塔转头看他。帕洛斯靠在墙上,花瞳里映着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光。
“帕洛斯。”
“嗯。”
“你为了我跟父亲谈了两次。”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帕洛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告诉你干嘛。”他说,“让你感动得哭鼻子?你哭起来太丑。”
赫伊塔捂着额头瞪他。但她没忍住,笑了。
开学前的最后一个周末,赫伊塔在花田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薰衣草已经长得很高了,紫色花穗密密匝匝的,那株白色的夹在中间,比去年又高了一截。赫伊塔蹲在花田边,给每一株薰衣草松了土。
帕洛斯端着两杯热可可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一杯递给她,一杯自己端着。
“明天就走了。”赫伊塔接过可可,喝了一口。棉花糖化了一半,甜的。
“嗯。”
“你会想我吗?”
帕洛斯喝了一口可可,没回答。
赫伊塔偏头看他。帕洛斯蹲在她旁边,银发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紫色坠子从衬衫领口滑出来。
“帕洛斯。”
“嗯。”
“你不想我走的话,我就不去了。”
帕洛斯转头看她。花瞳在夕阳里像融化的金子,里面有光在流动。
“你去。”他说,“你得去。”
“为什么?”
“因为你不去的话,”帕洛斯把可可杯放在地上,“你以后会怪我。”
赫伊塔愣住。
“我不会——”
“你会。”帕洛斯说,“你嘴上不说,心里会想。你会想如果当初去了会怎样。我不想让你想这个。”
赫伊塔看着他。帕洛斯的表情很平,但花瞳里的光在翻涌。
“帕洛斯。”她小声说。
“而且,”帕洛斯伸手,把她杯子上的棉花糖拿了一颗塞进自己嘴里,“你每个周末都能回来。我数过了,一学期也就十八个周末。去掉考试周,十六个。不多。”
赫伊塔盯着他:“你数这个干嘛?”
帕洛斯的耳朵尖红了。他把可可杯捡起来,站起来往屋里走。
“随口数的。”
赫伊塔追上去,拽住他的袖子。帕洛斯停住脚步,没回头。
“帕洛斯。”赫伊塔站在他身后,“你把热可可给我留着。每周五晚上,我回来喝。”
帕洛斯沉默了一会儿。
“嗯。”他说。
赫伊塔松开他的袖子。帕洛斯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赫伊塔。”
“嗯。”
“戒指别摘。”
赫伊塔低头看了看左手无名指上的紫色戒指。她攥了攥手。
“不摘。”她说。
开学那天帕洛斯送她去的。
车子开了三个小时。赫伊塔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再变成另一个城市。帕洛斯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有在她问他“还有多远”的时候回一句“快了”。
到了学校门口,帕洛斯把车停在路边。赫伊塔下车,从后备箱里搬出行李箱。帕洛斯靠在车门上,看着她忙活。
“你不帮我搬进去?”
“你自己能搬。”
赫伊塔瞪了他一眼,拖着箱子往校门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
帕洛斯还靠在车门上,银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花瞳在阳光里像碎玻璃。
“帕洛斯。”赫伊塔拖着箱子走回去,“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帕洛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一个小小的布袋子。赫伊塔打开,里面是一小撮干薰衣草花穗,紫紫的,香香的。
“去年收的。”帕洛斯说,“放宿舍里。别扔。”
赫伊塔攥着布袋,抬头看他。
“还有,”帕洛斯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周五晚上。别迟到。”
赫伊塔笑了。她踮起脚,在帕洛斯脸颊上飞快地碰了一下。
帕洛斯僵住。
赫伊塔拖着箱子转身就跑。跑进校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帕洛斯还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拢头发的姿势。
他的耳朵尖红透了。
赫伊塔笑着冲他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校园里。
帕洛斯站在车旁边,过了好一会儿才抬手碰了碰脸颊。
“笨蛋。”他低声说。
然后他上车,发动引擎,往家的方向开。
车开了十几分钟,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赫伊塔的消息。
“到了。宿舍还行。室友看起来挺正常的。”
下面又一条:“你到家告诉我。”
再下面一条:“帕洛斯。”
“嗯。”他回了一个字。
对面秒回:“你耳朵红了吗?”
帕洛斯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继续开车。过了五秒他又拿起来,打了三个字。
“开车呢。”
对面发来一个笑脸。
帕洛斯把手机扔回去,目视前方。但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住。
周五晚上,赫伊塔准时回来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帕洛斯正坐在客厅里看书。桌上放着两杯热可可,一杯是他的,一杯是给她的。她的那杯上面还飘着棉花糖,刚泡好的。
赫伊塔把书包扔在沙发上,端起可可喝了一口。
“还是家里的好喝。”
帕洛斯翻了一页书:“学校食堂的不好喝?”
“难喝死了。”赫伊塔瘫在沙发上,“我室友说我是她见过最挑食的人。”
“你本来就挑食。”
“我没有!”
帕洛斯看了她一眼,花瞳里全是“你确定”的意思。赫伊塔决定不接话,专心喝可可。
喝完可可,赫伊塔开始讲学校的事。室友、课程、教授、食堂的菜、图书馆占座有多难。帕洛斯安静地听着,偶尔翻一页书。
“帕洛斯。”
“嗯。”
“你有没有在听?”
“在听。”帕洛斯翻了一页书,“你室友叫林,主修数学。你选了四门课,周一的教授口音重,你听不懂。食堂周三的排骨还行,周五的鱼很难吃。”
赫伊塔瞪着他。
“你明明在看书!”
帕洛斯抬眼:“我在听。一边看一边听。”
赫伊塔抓起抱枕砸过去。帕洛斯伸手接住,放在腿上。
“花田还好吗?”赫伊塔问。
“还行。”
“薰衣草呢?”
“还在。”
“那株白的呢?”
帕洛斯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去看。”
赫伊塔站起来跑到窗边。花田里的薰衣草在月光下泛着银紫色的光,那株白色的立在中间,比上次她走的时候又高了一些。
“帕洛斯。”她转头喊,“你又给它施肥了?”
帕洛斯翻了一页书:“没有。”
“那它怎么长这么快?”
“它自己长的。”
赫伊塔盯着他看了两秒。帕洛斯的表情很平,但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她笑了,走回来重新瘫在沙发上。
“帕洛斯。”
“嗯。”
“我明天早上要做煎蛋。”
“厨房在那边。”
“你吃不吃?”
帕洛斯合上书,站起来。他把两杯空可可杯收走,往厨房走。
“吃。”他说,“两个。三角形。”
赫伊塔躺在沙发上,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银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光,紫色坠子从领口滑出来,晃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
紫色的石头在灯光下闪着碎光。
赫伊塔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笑了。
周末过完,周日晚上帕洛斯送她回学校。车子停在校门口,赫伊塔下车拿行李。
“帕洛斯。”
“嗯。”
“下周五我回来。”
“嗯。”
“热可可准备好。”
帕洛斯靠在车门上,花瞳在路灯下像碎星。
“嗯。”他说,“别迟到。”
赫伊塔拖着箱子往校门走。走了几步她回头,帕洛斯还靠在车上。
“帕洛斯!”
“干嘛。”
“你耳朵红了!”
帕洛斯站直,拉开车门。
“走了。”他说,“周五见。”
他上车,发动引擎,车子消失在夜色里。赫伊塔站在校门口,攥着行李箱的拉杆,笑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袋——里面是干薰衣草,她一直带在身边。
周五见。
她数着日子。还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