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时候,薰衣草开了。
赫伊塔早上推开窗,看见温室外面的空地上冒出了一片淡紫色的花穗,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她光着脚跑下楼,鞋都没穿就冲到花田边。
真的开了。不多,稀稀拉拉十几株,但每一株都顶着小小的紫色花穗,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香气。
她蹲在花田边看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帕洛斯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双拖鞋。他低头看了看她的光脚,又看了看花田,花瞳在晨光里像浸了蜜的碎玻璃。
“鞋穿上。”
赫伊塔站起来,把拖鞋踩上。她指着最近的一株薰衣草:“你看,开了。”
帕洛斯蹲下来,伸手碰了碰花穗。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花瞳低垂着,映着那片淡紫色。
“嗯。”他说,“开了。”
赫伊塔想起冬天那个晚上,帕洛斯从铁盒子里拿出的那条银链子和紫色石头坠子。她攥了攥手。
“帕洛斯,你等一下。”
她跑回屋里,冲进帕洛斯的房间。抽屉没锁,她拉开,铁盒子安静地躺在里面。她打开盒子,拿出那条链子和坠子,攥在手心里跑下楼。
帕洛斯还蹲在花田边。
赫伊塔走到他身后,把链子递过去。
帕洛斯转头看她,花瞳落在那条链子上,停了几秒。
“你说过。”赫伊塔说,“夏天薰衣草开了,就把它拿出来。”
帕洛斯站起来。他接过链子,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紫色坠子。阳光照在坠子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帮我戴上。”他说。
赫伊塔愣住:“我?”
帕洛斯把链子递给她,然后转过身,微微低下头。他的后颈露出来,银发垂在两侧,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赫伊塔攥着链子,手有点抖。她踮起脚,把链子绕过他的脖子,扣上搭扣。指尖碰到他后颈的时候,帕洛斯微微缩了一下。
“凉?”赫伊塔问。
“嗯。”
赫伊塔收回手。帕洛斯转过身,紫色坠子垂在他衬衫领口下方,正好落在心脏的位置。
他低头看了看坠子,又抬头看赫伊塔。花瞳在晨光里像融化的琥珀,里面有光在流动。
“合适吗?”赫伊塔问。
帕洛斯伸手,把坠子塞进衬衫里面,贴着皮肤。
“合适。”他说。
赫伊塔笑了。她转头看向那片薰衣草,晨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花香。
“明年会更多。”她说,“后年更多。再后年——”
“赫伊塔。”
“嗯。”
“别贪心。”帕洛斯走到她旁边,和她并肩看着那片花田,“今年这些就够了。”
赫伊塔偏头看他。帕洛斯站在晨光里,银发泛着浅金色的光,花瞳望着那片淡紫色的花穗,嘴角微微翘着。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花瞳冷冰冰的,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现在他站在这里,脖子上挂着他母亲的坠子,和她一起看一片他们亲手种的薰衣草。
赫伊塔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帕洛斯没躲。他的小指微微勾过来,勾住了她的。
花田里的薰衣草在风里摇晃。两个人站在花田边,手指勾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赫伊塔小声开口。
“帕洛斯。”
“嗯。”
“夏天了。”
“嗯。”
“下一个季节是秋天。”
帕洛斯偏头看她,花瞳里有一丝笑意:“秋天做月饼。你已经问过三遍了。”
赫伊塔笑出声。她晃了晃勾在一起的手指:“那我再问一遍。做不做?”
“做。”帕洛斯说,“巧克力馅的。”
“月饼哪有巧克力馅的!”
“我做的就有。”
赫伊塔瞪他,但嘴角压都压不住。
帕洛斯松开手指,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赫伊塔。”
“嗯。”
“花剪一束。”他说,“放我书桌上。”
赫伊塔站在花田边,看着他走进屋里的背影。紫色坠子在他衬衫下若隐若现,银发在晨光里亮得像水银。
她低头看了看那片薰衣草,挑了最饱满的几株剪下来,用丝带扎成一束。
上楼的时候,帕洛斯已经坐在书桌前了。赫伊塔把花束放在他桌上,紫色花穗衬着银发,好看得过分。
帕洛斯看了一眼,没说话。但他伸手把花束挪到台灯旁边,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光正好照着。
赫伊塔站在门口,笑了。
“帕洛斯。”
“嗯。”
“明年还种。”
帕洛斯翻开书,花瞳低垂着。
“嗯。”他说,“明年还种。”
暑假来得悄无声息。
父亲又出差了,家里只剩两个人。赫伊塔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下楼的时候帕洛斯已经坐在客厅里看书了,桌上放着一杯温好的牛奶。
“你几点起的?”赫伊塔打着哈欠坐下来。
“七点。”
“暑假你起那么早干嘛?”
帕洛斯翻了一页书:“等你起床的这段时间,我已经看完了一本经济学概论。”
赫伊塔把牛奶灌下去,决定不接话。
日子过得很慢。上午帕洛斯看书,赫伊塔在旁边写暑假作业。下午两个人去温室,赫伊塔画画,帕洛斯坐在藤椅上看书。傍晚去花田浇水,薰衣草越长越好,花穗从十几株变成了几十株。
有一天傍晚,赫伊塔在花田里浇水的时候发现了一株白色的薰衣草。
她蹲下来看了半天,冲屋里喊:“帕洛斯!有白色的!”
帕洛斯走出来,在她旁边蹲下。那株薰衣草确实与众不同,花穗是纯白色的,在紫色的花丛里格外显眼。
“变异了。”帕洛斯说。
“好看。”赫伊塔伸手想摸,被帕洛斯拦住。
“别碰。让它自己长。”
赫伊塔收回手,蹲在旁边看。帕洛斯也蹲着,两个人像两块石头一样蹲在花田边。
“帕洛斯。”
“嗯。”
“这株白色的,像你。”
帕洛斯偏头看她,花瞳里有一丝不解。
“其他都是紫色的。”赫伊塔指了指周围,“只有它是白的。像你,跟别人不一样。”
帕洛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你才是变异的。”他说,“我正常得很。”
赫伊塔捂着额头,但笑得停不下来。帕洛斯站起来往回走,赫伊塔跟在后面,拽住他的袖子。
“那我是紫色的。”她说,“跟其他紫色的一样。普通的。”
帕洛斯停住脚步。他回头看她,花瞳在夕阳里像融化的金子。
“你不普通。”他说。
赫伊塔愣住。
帕洛斯抽回袖子,往屋里走。他的耳朵尖红了,但赫伊塔没看到,因为他走得很快。
晚饭后赫伊塔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帕洛斯坐在旁边翻一本新的书,银发垂下来,紫色坠子在领口若隐若现。
赫伊塔看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帕洛斯头都没抬,但嘴角微微翘着。
“帕洛斯你看这个——”赫伊塔转头想跟他分享,发现他根本没看电视。
“你在看书。”赫伊塔说。
“嗯。”
“那你笑什么?”
帕洛斯翻了一页书:“笑你。笑得跟傻子一样。”
赫伊塔抓起抱枕砸过去。帕洛斯伸手接住,放在自己腿上,继续看书。
赫伊塔瞪着他,但他纹丝不动。
过了一会儿,赫伊塔挪过去,靠在他肩膀上。帕洛斯的肩膀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她。
“帕洛斯。”
“嗯。”
“暑假真好。”
帕洛斯翻了一页书。
“嗯。”他说,“真好。”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播,但赫伊塔已经没在看了。她靠着帕洛斯的肩膀,听着他翻书的声音,闻着他身上洗衣液混着薰衣草的味道。
帕洛斯的银发垂下来,发梢扫在她脸颊上,有点痒。她没动。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
赫伊塔闭上眼睛。
八月的时候父亲回来了,带着一个消息。
晚饭桌上,父亲一边切牛排一边说:“下个月公司有个慈善晚宴,你们俩都去。帕洛斯,你负责接待几个重要客户。赫伊塔,你跟我出席。”
赫伊塔乖巧点头:“好的父亲。”
帕洛斯看了她一眼。
晚宴那天赫伊塔穿了一条香槟色的裙子,头发盘起来,戴了帕洛斯送她的那对珍珠耳钉——生日礼物,上个月刚送的。帕洛斯穿了深灰色西装,银发打理得整齐,紫色坠子藏在衬衫领口里面。
宴会在市中心一家酒店举行。赫伊塔挽着父亲的手臂进场,笑容标准,姿态优雅。帕洛斯跟在后面,和几个客户寒暄。
赫伊塔在父亲身边站了一会儿,趁父亲去跟人谈事的时候溜到了角落。她端着一杯果汁,看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突然有点想念家里的花田。
“赫伊塔小姐。”
她转头。一个棕发男人站在旁边,三十岁左右,穿着考究,笑容得体。
“我是父亲公司的合作伙伴。”他递了一张名片,“上次听你父亲提起过你。说你很聪明,帮他分析过巧克力市场。”
赫伊塔接过名片看了看。她维持着笑容:“您过奖了。”
男人开始跟她聊商业话题,赫伊塔应付着,但总觉得他靠得有点近。她往后退了半步,男人又往前一步。
“赫伊塔小姐,下个月我有一场私人品酒会,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一杯香槟递到赫伊塔面前。
帕洛斯站在她身侧,花瞳看着那个男人,表情很淡。
“赫伊塔。”他说,“父亲叫你。”
赫伊塔接过香槟,朝男人点了点头:“失陪了。”
她跟着帕洛斯走到大厅另一头。帕洛斯走得很快,赫伊塔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帕洛斯。”
他没停。
“帕洛斯。”赫伊塔拽住他的袖子。
帕洛斯停下来。他转头看她,花瞳颜色比平时浅了一点。
“那个人,”赫伊塔说,“只是聊工作。”
“我知道。”
“那你——”
“他靠太近了。”帕洛斯说。
赫伊塔看着他。帕洛斯的表情很平,但花瞳出卖了他。
她突然笑了。
“帕洛斯。”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吃醋了?”
帕洛斯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了她两秒,转身就走。
赫伊塔追上去,拽住他的胳膊:“帕洛斯!”
“别闹。”帕洛斯抽回胳膊,“父亲在那边。”
“你先说清楚。”
帕洛斯停住脚步。他低头看她,花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说清楚什么。”他说,“你是我妹妹。我替父亲看着你,有什么问题。”
赫伊塔的心沉了一下。
“收养的。”她纠正。
帕洛斯没说话。他看了她一会儿,花瞳里的光慢慢变深。
“赫伊塔。”他开口。
“嗯。”
“今天晚宴结束之后,”他顿了顿,“我有话跟你说。”
赫伊塔攥紧手里的杯子。
“好。”她说。
晚宴剩下的时间赫伊塔一直心不在焉。她站在父亲身边,笑容标准,但脑子里全是帕洛斯那句话。他有什么话要说?关于什么?
她偷偷看向大厅另一头。帕洛斯站在几个客户中间,银发在水晶灯下泛着冷光,花瞳低垂着,表情和平常一样。但赫伊塔注意到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点发白。
晚宴终于结束。父亲坐车先走了,赫伊塔和帕洛斯坐另一辆车回家。
车里很安静。司机在前面开车,两个人坐在后座,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赫伊塔攥着裙摆,等着帕洛斯开口。
帕洛斯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掠过他的脸。花瞳在明灭的光里像碎掉的宝石。
“赫伊塔。”他终于开口。
“嗯。”
“今天那个人,”帕洛斯说,“你不喜欢他。”
“当然不喜欢。”
“以后遇到这种人,”帕洛斯转头看她,“直接走开。不用维持什么礼貌。”
赫伊塔愣住。她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
“你要说的就是这个?”
帕洛斯看了她一会儿。花瞳里有光在流动,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
“还有。”他说。
赫伊塔屏住呼吸。
帕洛斯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是一枚戒指。很细的银圈,上面嵌着一颗小小的紫色石头,和帕洛斯脖子上那颗一模一样。
赫伊塔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戒指,脑子一片空白。
“母亲的坠子是一对。”帕洛斯说,“两颗石头。一颗在链子上,一颗在戒指上。父亲把戒指也锁起来了,我一起偷出来的。”
赫伊塔抬头看他。
帕洛斯的表情很平,但耳朵尖红得清清楚楚。
“你戴着。”他说,“别摘。”
“为什么?”
帕洛斯看了她很久。车子驶过一段没有路灯的路,车里很暗,只有远处一点微弱的光。
“因为你是我妹妹。”他说。
赫伊塔攥紧戒指。
“收养的。”她第三次纠正。
帕洛斯伸手,把她的手合上,戒指被她攥在手心里。
“嗯。”他说,“收养的。”
他的声音很轻,但赫伊塔听出了那三个字下面压着的东西。
她低头,把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大小刚好。
帕洛斯看了一眼她的手,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到了。”他说。
车子停在宅邸门口。两个人下车,一前一后走进屋里。赫伊塔上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
“帕洛斯。”
帕洛斯站在楼梯下面,仰头看她。
“戒指我戴着。”赫伊塔说,“不摘。”
帕洛斯没说话。但他站在楼梯上,等了一会儿。
赫伊塔转身走了。
帕洛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他站在楼梯上,抬手碰了碰领口下的坠子。紫色石头贴着心脏。
“收养的。”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上楼了。
九月开学之后,赫伊塔发现帕洛斯变了。
不是变得疏远,而是变得……更安静了。他还是每天早上吃她做的煎蛋,还是每晚辅导她功课,还是会在她做蠢事的时候弹她额头。但有时候赫伊塔转头看他,会发现他在看她,花瞳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每次她看回去,帕洛斯就移开目光。
赫伊塔摸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心里七上八下。
她决定问清楚。
某个周末的下午,赫伊塔在花田里找到帕洛斯。他蹲在薰衣草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正在修剪枯掉的花穗。紫色坠子从衬衫领口滑出来,垂在胸前。
“帕洛斯。”
帕洛斯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剪花穗。
赫伊塔在他旁边蹲下,伸手按住他拿剪刀的手。
帕洛斯停住。
“你最近怎么了?”赫伊塔问。
“没怎么。”
“你骗人。”赫伊塔盯着他的花瞳,“你花瞳颜色变浅了。从晚宴那天开始就一直浅。”
帕洛斯把剪刀收起来,站起来。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低头看着那片薰衣草。
“赫伊塔。”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要做什么。”
赫伊塔愣住。
“父亲收养你,是因为算命。”帕洛斯说,“如果有一天他不需要你了,你怎么办。”
“你说过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我是说过。”帕洛斯转头看她,“但你不能一直靠我。”
赫伊塔站起来,站在他面前。
“我没有靠你。”她说,“我写报告,学商业分析,我在努力。”
“我知道。”帕洛斯说,“所以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帕洛斯沉默了一会儿。夕阳从温室那边照过来,把他的银发染成暖金色。
“你该去上学。”他说,“真正的那种。大学。学你想学的东西。”
赫伊塔愣住。
“父亲说——”
“父亲那边我去谈。”帕洛斯说,“你成绩够好,申请明年的大学没问题。去学你喜欢的。”
赫伊塔看着他。花瞳在夕阳里像融化的琥珀,里面有光在流动。
“那你呢?”她问。
“我留下来。”帕洛斯说,“父亲的产业总得有人管。等你毕业了,你想回来就回来,不想回来——”
“帕洛斯。”
“嗯。”
“你是在赶我走吗?”
帕洛斯看着她,花瞳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我在给你选择。”他说,“你不用一直待在这里,不用一直当‘妹妹’。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赫伊塔攥紧拳头。无名指上的戒指硌着掌心,有点疼。
“如果我想做的事,”她抬头看他,“就是待在这里呢?”
帕洛斯没说话。
“如果我想做的事,”赫伊塔往前走了一步,“就是每天给你做煎蛋,跟你学数学,在花田里种薰衣草呢?”
帕洛斯看着她,花瞳里的光在翻涌。
“如果我想做的事,”赫伊塔又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他面前,“就是戴着这枚戒指,不摘呢?”
帕洛斯低头看她。花瞳里映着她的脸,映着夕阳,映着他们身后的那片薰衣草。
“赫伊塔。”他开口,声音很哑。
“你先说。”赫伊塔说,“你到底想让我走,还是想让我留。”
帕洛斯伸手。他碰了碰她无名指上的戒指,指尖很轻。
“我想让你留。”他说,“但我不能替你决定。”
赫伊塔抓住他的手。帕洛斯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凉的。
“那就留。”她说,“我自己决定的。”
帕洛斯看着她。花瞳里的光慢慢亮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放出来了。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赫伊塔的额头撞在他胸口上,听见他的心跳,快得像在跑。
“帕洛斯。”她闷声说。
“别说话。”帕洛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会儿就行。”
赫伊塔没动。她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薰衣草和洗衣液的味道。帕洛斯的手按在她后脑勺上,很轻。
过了很久,帕洛斯松开她。
“煎蛋。”他说,“明天早上要两个。”
赫伊塔抬头看他,眼眶有点红:“还是圆?”
“三角形。”帕洛斯说,“全等三角形。”
赫伊塔笑了。
“好。”她说,“全等。”
秋天来的时候,花田里的薰衣草已经长成了一大片。紫色花穗在风里摇晃,中间夹着那株白色的,像紫色海洋里的一座小岛。
赫伊塔把大学申请材料寄出去了。帕洛斯帮她改了三遍文书,改到赫伊塔想跟他绝交。但最后交上去的时候,她不得不承认确实改得好。
“帕洛斯。”
“嗯。”
“如果我申请上了,”赫伊塔坐在他床边,看他叠衣服,“你会不会想我?”
帕洛斯把一件衬衫叠好,放进衣柜。
“不会。”
“骗人。”
帕洛斯看了她一眼,花瞳里全是无奈。
“你每个周末都能回来。”他说,“大学又不远。开车两小时。”
“那你会来接我吗?”
“不会。”
“帕洛斯。”
“让司机去接。”帕洛斯把最后一件衣服放好,关上柜门,“我有事。”
赫伊塔瞪着他。帕洛斯靠在衣柜上,花瞳微微弯着。
“但周一到周五,”他说,“你不在的时候,热可可没人喝。”
赫伊塔愣住。
“我泡两杯。”帕洛斯说,“一杯给你留着。你周五回来喝。”
赫伊塔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把脸埋进他床上的枕头里。
“帕洛斯你这个大笨蛋。”她闷声说。
帕洛斯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伸手把枕头从她脸上拿走。
“闷死你。”他说,“明天早上还要煎蛋。”
赫伊塔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他。帕洛斯低头看她,银发垂下来,花瞳里映着天花板上的灯。
“帕洛斯。”
“嗯。”
“戒指我戴着。”赫伊塔举起左手,无名指上的紫色石头在灯光下闪着光。
帕洛斯看了看戒指,又看了看她。
“我知道。”他说,“你每天都戴着。”
“你每天都看?”
帕洛斯的耳朵尖红了。他伸手,把她的左手按回床上。
“别举着。”他说,“晃眼。”
赫伊塔笑出声。她躺在帕洛斯的床上,看着他的银发,他的花瞳,他耳朵尖上那一抹红。
“帕洛斯。”
“别说话了。”帕洛斯躺下来,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
“秋天到了。”赫伊塔说。
“嗯。”
“做月饼吗?”
帕洛斯偏头看她。花瞳在灯光下像融化的金子。
“做。”他说,“巧克力馅的。”
“月饼没有巧克力馅的。”
“我做的就有。”
赫伊塔偏头看他。两个人隔着很近的距离,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帕洛斯。”
“嗯。”
“明年春天,薰衣草还会开。”
“嗯。”
“明年中秋,还做月饼。”
“嗯。”
“明年冬天,热可可里还加棉花糖。”
帕洛斯看着她。花瞳里的光慢慢变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沉淀,在凝固,在变成比习惯更重的东西。
“赫伊塔。”
“嗯。”
“明年,”他说,“你回来的时候,花田里的花应该更多了。”
赫伊塔笑了。她伸手,在被子下面碰了碰他的手。
帕洛斯的手指勾过来,勾住了她的。
两个人并排躺着,手指勾在一起,看着天花板。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薰衣草的香味从窗户缝里飘进来,淡淡的。
赫伊塔闭上眼睛。
明年会更好。
她确定。1
这章的张力好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