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春天来得比预想的早。

三月初的某天早上，赫伊塔推开窗户，发现温室外面的空地上冒出了一小片嫩绿色的芽。她蹲下来看了半天，冲回屋里大喊：“帕洛斯！发芽了！”

帕洛斯从楼上下来，手里还拿着没系好的领带。他走到空地边看了看，花瞳微微眯起来。

“这是杂草。”

赫伊塔的笑容僵住：“什么？”

“薰衣草还没种。”帕洛斯把领带系好，“你去年说春天种。现在春天到了，种子呢？”

赫伊塔张了张嘴。

帕洛斯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屋里走。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纸包。

“薰衣草种子。”他把纸包扔给她，“上个月订的。你再不种，夏天就开不了花。”

赫伊塔捧着纸包，仰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订的？”

“冬天。”帕洛斯往车库走，“你说要种，我就订了。别种死了，种子很贵。”

赫伊塔攥着纸包追上去：“多贵？”

“比你一个月零花钱贵。”

赫伊塔停住脚步，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包。小小的，轻飘飘的，但突然变得很沉。

那天下午两个人蹲在空地上翻土。赫伊塔拿小铲子挖坑，帕洛斯在旁边指导。

“太深了。薰衣草根浅。”

“间距太近。它们会长不开。”

“水浇多了。你想淹死它们？”

赫伊塔被他念得头大，抓起一把土朝他扔过去。帕洛斯偏头躲开，土块擦着他的银发飞过去。

“赫伊塔。”

“干嘛。”

“你脸上有泥。”

赫伊塔伸手一抹，抹了满脸。帕洛斯看着她花猫一样的脸，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别动。”他伸手，用拇指把她脸颊上的泥蹭掉。动作很轻，指腹有点凉。

赫伊塔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小铲子。

帕洛斯收回手，继续低头翻土。

“继续种。”他说，“种完再去洗脸。”

赫伊塔低头挖坑，耳朵红得跟手里的铲子柄一个颜色。

种子种下去之后，赫伊塔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帕洛斯说不用那么勤，她不听。结果一周后有一半的种子被她淹死了。

帕洛斯蹲在空地边，看着稀稀拉拉的几棵小苗，花瞳里全是无奈。

“我说过水浇多了。”

赫伊塔蹲在旁边，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我知道错了。”

帕洛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往屋里走。

“你去哪？”赫伊塔抬头。

“补种。”帕洛斯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种子还剩一半。这次我来浇水。”

赫伊塔跳起来追进去：“你浇的话它们能活吗？”

“比你浇活得久。”

赫伊塔站在门口，看着他翻出剩下的种子往外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银发上，亮得像镀了一层光。

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帕洛斯的那天。他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花瞳扫过她时冷冰冰的，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现在他蹲在泥地里，为了几棵薰衣草苗跟她较劲。

赫伊塔靠在门框上，笑了。

帕洛斯抬头看见她笑，花瞳眯了眯：“笑什么。过来帮忙。”

“来了。”赫伊塔跑过去，蹲在他旁边。

补种的种子活了。四月的时候，空地上长出了一小片薰衣草苗，绿油油的，整整齐齐。赫伊塔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它们长了多少。

帕洛斯站在温室门口，看着她蹲在苗圃边跟小苗说话，花瞳里映着傍晚的光。

“赫伊塔。”

“嗯？”

“你跟草说什么？”

“我在鼓励它们。”赫伊塔头也不回，“让它们快点长。”

帕洛斯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他看了看那些苗，又看了看她。

“你鼓励没用。”他说，“它们需要的是阳光和水。还有时间。”

赫伊塔转头看他。夕阳从温室的玻璃顶上透下来，把两个人笼在一片暖金色的光里。帕洛斯的银发被染成浅金色，花瞳像融化的琥珀。

“帕洛斯。”

“嗯。”

“你也是。”赫伊塔说。

帕洛斯微微偏头。

“你也需要时间。”赫伊塔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棵小苗，“不用急着长大。慢慢来就行。”

帕洛斯看着她。花瞳里有光在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

他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

“笨蛋。”他说，声音很轻，“我又不是草。”

赫伊塔被他揉得头发乱糟糟的，笑着往后躲。帕洛斯没追，只是收回手，站起来。

“走了。”他说，“天快黑了。明天再来看它们。”

赫伊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她跟在帕洛斯后面往屋里走，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小苗。

它们会在夏天开花。紫色的，一簇一簇的，像帕洛斯母亲照片里的那片薰衣草田。

赫伊塔想，到时候她要剪一束，放在帕洛斯的书桌上。

他一定认得出是什么。

晚饭后赫伊塔照例去帕洛斯房间学习。她推开门，发现帕洛斯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个铁盒子。

他抬头看她，花瞳在台灯下有点浅。

赫伊塔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问，只是安静地坐着。

帕洛斯沉默了一会儿，把盒子打开。里面除了那张照片，还有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着一颗小小的紫色石头。

“我母亲的。”帕洛斯说，“父亲把东西都锁起来的时候，我偷了这两样。”

赫伊塔看着那颗紫色石头，晶莹剔透的，像一滴凝固的薰衣草汁。

“帕洛斯。”

“嗯。”

“今年夏天，薰衣草开了。”赫伊塔说，“你把这个坠子拿出来。我帮你穿上链子，你戴上。”

帕洛斯转头看她。

“她会高兴的。”赫伊塔说，“你戴着它看那片花田，她一定高兴。”

帕洛斯没说话。他低头把盒子合上，收进抽屉里。然后他翻开作业本，推到赫伊塔面前。

“今天讲二次函数。”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认真听。别再走神。”

赫伊塔低头看题。但她在桌子下面伸手，碰了碰帕洛斯的膝盖。

帕洛斯的笔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讲题，声音很稳。但赫伊塔注意到，他的膝盖没有挪开。

窗外的薰衣草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夏天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