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伊塔的圆还没画,麻烦先来了。
父亲虽然答应让她留下来,但附加了一个条件:每周交一份商业分析报告。赫伊塔咬着笔杆坐在书桌前,对着空白的文档发呆。她连“商业分析”是什么都不知道。
“帕洛斯。”她抱着笔记本电脑敲开他的门。
帕洛斯正靠在床头看书,花瞳抬起来看了她一眼。
“不会写?”
“不会。”
帕洛斯把书放下,往旁边挪了挪。赫伊塔爬上他的床,盘腿坐在他旁边,把电脑放在膝盖上。
“选一个你熟悉的东西分析。”帕洛斯说,“比如巧克力。”
“巧克力怎么分析?”
“品牌定位、目标客户、成本结构、营销策略。”帕洛斯拿过她的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比如你最喜欢的那个牌子,为什么卖得比别人贵?因为它的可可豆来自单一产区,包装设计拿过奖,广告主打‘手工制作’的概念。它的目标客户不是你这种学生,是愿意为‘故事’付钱的成年人。”
赫伊塔看着他敲出来的字,嘴巴张成O型。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书上看来的。”帕洛斯把电脑还给她,“剩下的你自己写。写完我改。”
赫伊塔低头开始打字。她写得很慢,时不时卡住,咬着笔杆想半天。帕洛斯在旁边翻他的书,偶尔伸手在她屏幕上点一下。
“这里逻辑不通。重写。”
“数据来源呢?不能瞎编。”
“结论太主观。加个限定条件。”
赫伊塔被他改得满篇红字,气得把笔摔在床单上:“你自己写算了!”
帕洛斯抬眼:“我写的话,父亲一眼就认出来。”
赫伊塔捡起笔,气鼓鼓地继续改。
三个小时后,赫伊塔终于憋出一篇八百字的报告。帕洛斯拿过去看了一遍,改了三个标点,还给她。
“能交了。”他说。
赫伊塔瘫倒在他床上,脸埋进枕头里:“我以后再也不说写作业累了。”
帕洛斯把电脑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他低头看她趴在床上装死,花瞳里闪过一丝笑意。
“赫伊塔。”
“别跟我说话,我死了。”
“你压到我的书了。”
赫伊塔翻了个身,发现身下确实压着一本书。她挪开,把书抽出来。是一本旧版的世界地图册,封面磨得发白。
“这是什么?”
帕洛斯伸手要拿,赫伊塔缩回手,翻开。地图册的某一页夹着一张照片——就是阁楼铁盒里那张,女人抱着婴儿站在薰衣草田里。
赫伊塔抬头看帕洛斯。
帕洛斯没说话。花瞳盯着她手里的照片,颜色浅了一度。
“你从阁楼拿出来的?”赫伊塔小声问。
“嗯。”
“为什么?”
帕洛斯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她手里把照片抽回去,夹回地图册里,合上。
“因为这里看得见。”他说,“阁楼太黑了。”
赫伊塔看着他的侧脸。帕洛斯很少露出这种表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裂了一道缝,但他还在努力把它按回去。
她伸手,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手背上。
帕洛斯低头看了看。
“帕洛斯。”赫伊塔说,“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帕洛斯没回答。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艾琳。”他说,“她喜欢薰衣草。父亲的庄园里曾经种过一片,后来他铲了,盖了停车场。”
赫伊塔攥紧他的手。
“我从来没见过她。”帕洛斯的声音很平,“只记得她身上有薰衣草的味道。父亲说那是香水,不是真的薰衣草。但我觉得就是薰衣草。”
赫伊塔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用手指在他掌心里画了一个圈。
“以后我帮你种。”她说,“种一片薰衣草。就在温室后面那块空地。”
帕洛斯看着她,花瞳里有光在慢慢流动。
“你会种死。”
“那你教我。”
“我也不会。”
“那就一起学。”赫伊塔把他的手合上,像是把那个圈关在他掌心里,“种死了就再种。种到活为止。”
帕洛斯看了她很久。然后他抽回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笨蛋。”他说,“薰衣草要春天种。现在快入冬了。”
赫伊塔捂着额头:“那就明年春天!”
“明年春天。”帕洛斯重复了一遍。他把地图册放回床头,照片夹在里面。然后他看着她,花瞳弯了弯,“如果你还在的话。”
“我当然在。”赫伊塔说,“你帮我搞定了父亲,我不用去瑞士了。”
“嗯。”帕洛斯靠在床头,银发在台灯下泛着柔光,“所以你得交报告。每周一篇。别想逃。”
赫伊塔哀嚎一声,倒回床上。
帕洛斯伸手,把台灯关了。
“睡觉。”他说,“明天早上两个煎蛋。画圆。”
“圆心是谁?”
黑暗中,帕洛斯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说呢。”
赫伊塔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心跳快得像打鼓。她翻了个身,面朝帕洛斯的方向。黑暗中看不太清他的脸,只能看到银发的一点轮廓和花瞳的微弱反光。
“帕洛斯。”她小声喊。
“嗯。”
“晚安。”
帕洛斯没说话。但赫伊塔听到他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
“晚安。”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第二天早上,帕洛斯的盘子里有两个煎蛋。每一个上面都用巧克力酱画了一个圆。圆心点了一个小小的爱心。
帕洛斯看了三秒。
赫伊塔端着牛奶,这次报纸拿正了,而且她根本没在看。她余光瞟着帕洛斯。
帕洛斯叉起一个煎蛋,把圆心连着爱心一起切下来,送进嘴里。
“圆心味道不错。”他说。
赫伊塔差点把牛奶喷出来。
帕洛斯吃完两个煎蛋,站起来。他路过赫伊塔身边时停了一下。
“明年春天。”他说。
“什么?”
“薰衣草。”帕洛斯拿起书包,“你说的。别忘了。”
他走了。
赫伊塔坐在餐桌前,攥着牛奶杯。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残留的巧克力酱痕迹,笑了。
明年春天。
她记住了。1
kswl,太好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