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伊塔的三角形计划还没实施,父亲就先扔了一颗炸弹。
那天晚饭吃到一半,父亲突然放下刀叉,拿餐巾擦了擦嘴,用一种“我有件小事要说”的语气开口:“下个月,我打算送赫伊塔去寄宿学校。”
赫伊塔的叉子停在半空。
帕洛斯的咖啡杯停在嘴边。
“瑞士那所。”父亲继续说,“国际礼仪和商务管理方向。对她以后有帮助。我联系好了,下个月五号入学。”
赫伊塔把叉子慢慢放下来。她脸上的笑容自动挂起来,乖巧得无可挑剔:“好的父亲。”
帕洛斯看了她一眼。花瞳颜色在灯光下浅了一度。
父亲点点头,继续吃饭。
晚饭后赫伊塔被父亲叫去书房签了一堆文件。等她出来的时候,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帕洛斯房间的门缝漏出一条光。
她走过去,抬手想敲门,门自己开了。
帕洛斯站在门口,花瞳在房间的暗光里像两枚冷色的灯。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封邮件。
“我查了那所学校。”他说,“在山上。手机信号很差。寒假只有两周。”
赫伊塔张了张嘴。
“父亲已经决定了。”她说,“我签了同意书。”
帕洛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
赫伊塔走进帕洛斯的房间。她很少进来,这里干净得像样板间,书架上全是经济学和文学,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那个她见过的铁盒子。
帕洛斯关上门,靠在书桌边。
“你想去吗?”
赫伊塔坐在他的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不想去。她刚学会怎么在这座房子里不装乖,刚学会怎么跟帕洛斯吵架又和好,刚学会每天早上煎蛋画笑脸。
但她不能说不想去。父亲决定了的事,没人能改。
“去也行。”她抬头,笑了一下,“反正就几年。”
帕洛斯没说话。他看着她,花瞳里的光慢慢变深。
“赫伊塔。”他说,“你每次说谎的时候,右边嘴角会比左边先动。”
赫伊塔的笑容僵住。
帕洛斯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他仰头看她,花瞳里映着她慌乱的脸。
“你不想去。”他说。不是问句。
赫伊塔的眼眶突然热了。
“我不想。”她小声说,“但父亲——”
“父亲那边我去谈。”
赫伊塔愣住。
“你上次为了我的产业跟父亲谈了。”她摇头,“这次不能再——”
“上次我能谈成。”帕洛斯站起来,“这次也能。”
“怎么谈?”
帕洛斯没回答。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
“父亲下个月要去谈那笔大生意。”他说,“那个合作伙伴的儿子,艾德里安。”
赫伊塔瞪大眼睛。
“艾德里安最讨厌你。”帕洛斯看着她,“但艾德里安的父亲喜欢你。上次晚宴你把他儿子用数学题赶走之后,艾德里安的父亲笑了整整一晚上。他说他儿子终于遇到对手了。”
赫伊塔张着嘴。
“所以,”帕洛斯把手机放下,“如果父亲送你去瑞士,他就失去了一个能让艾德里安父亲开心的人。这笔生意可能会黄。”
“你……你要拿这个威胁父亲?”
“不是威胁。”帕洛斯走到她面前,“是交易。我帮他搞定艾德里安的父亲,他让你留下来。”
赫伊塔仰头看他。帕洛斯站在房间的暗光里,银发泛着冷色,花瞳像两枚安静的宝石。
“帕洛斯。”她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妹妹。”他说。
赫伊塔的心沉了一下。
“收养的。”她纠正。
帕洛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她从床上拉起来。
“去睡觉。”他说,“明天早上我要两个煎蛋。三角形画稳定点,别画歪。”
赫伊塔被他推到门口。她攥着门框回头看他:“帕洛斯,如果谈不成呢?”
帕洛斯靠在门框上,花瞳低垂着看她。
“谈不成的话,”他说,“寒假我去瑞士看你。那地方我去过,山上有家咖啡馆,热可可很好喝。”
赫伊塔盯着他。
“你什么时候去过瑞士?”
“五岁。”帕洛斯说,“母亲带我去过。”
赫伊塔想起阁楼里那张照片。薰衣草田,女人抱着婴儿。
她伸手,拽了一下帕洛斯的袖子。
“帕洛斯。”
“嗯。”
“谈成的话,”她仰头看他,“我要吃那家咖啡馆的热可可。”
帕洛斯低头看她,花瞳在走廊的暗光里弯了弯。
“好。”他说。
第二天晚饭后,帕洛斯敲响了父亲书房的门。
赫伊塔蹲在楼梯拐角偷听。门很厚,她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片段。帕洛斯的声音很平,父亲的语气从冷漠到不耐烦再到沉默。
过了很久,门开了。
帕洛斯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见楼梯拐角的赫伊塔,脚步停了一下。
赫伊塔站起来,攥着裙摆。
帕洛斯走过来。
“成了。”他说。
赫伊塔差点跳起来。
“父亲说你可以留下来。”帕洛斯从她身边走过,“但他要你每天写一篇商业分析报告。每周交给他看。”
赫伊塔跟在他后面:“什么商业分析?”
“随便什么都行。”帕洛斯上楼,“我帮你写。”
“不行。”赫伊塔拽住他的袖子,“你帮我写的话,父亲会发现。他认得你的字。”
帕洛斯回头看她。
“那就你自己写。”他说,“我教你。”
赫伊塔站在楼梯上,仰头看着帕洛斯的背影。月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银发镀上一层浅银色的光。
“帕洛斯。”她喊。
帕洛斯停住脚步。
“谢谢。”她说。声音很小,但楼梯间很安静,他一定听见了。
帕洛斯没回头。但他站在楼梯上,等了一会儿。
“明天煎蛋。”他说,“两个。三角形。别画歪。”
然后他上楼了。
赫伊塔站在楼梯上,月光落在她肩膀上。她低头笑了。
第二天早上,帕洛斯的盘子里有两个煎蛋。每一个上面都用巧克力酱画了一个三角形。两个三角形一模一样,三条边一样长,角度分毫不差。
帕洛斯看了三秒。
然后他抬头看她。
赫伊塔端着牛奶,这次报纸拿正了。
“全等三角形。”她说,“SSS判定。三条边对应相等。”
帕洛斯叉起一个煎蛋。
“所以呢?”
“所以,”赫伊塔喝了一口牛奶,“我们一样。”
帕洛斯把煎蛋送进嘴里,嚼了嚼。
“笨蛋。”他说,“全等三角形是能重合的。你意思是咱俩重合?”
赫伊塔差点被牛奶呛到。
帕洛斯吃完两个煎蛋,站起来。他路过赫伊塔身边的时候,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是挺像的。”
然后他拿起书包走了。
赫伊塔坐在餐桌前,攥着牛奶杯,耳朵红得发烫。
她想,明天画什么好呢。
画个圆吧。圆心是她,半径是他。
永远是同一个距离。
多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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