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伊塔发现帕洛斯最近有点奇怪。
具体来说,是从舞会第二天开始的。那天早上她照例给帕洛斯做煎蛋,画了笑脸。帕洛斯坐下来看了一眼,吃了,什么都没说。吃完站起来就走,连平时那句“巧克力酱放多了”或者“眼睛画歪了”的点评都没有。
赫伊塔端着牛奶杯,看着他消失在门口,转头问女仆:“他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女仆想了想:“少爷好像每天都这样。”
“不一样。”赫伊塔放下杯子,“他今天没损我。”
女仆没听懂,但赫伊塔懂。帕洛斯不损她,说明有事。
接下来三天,帕洛斯一直这样。煎蛋照吃,作业照辅导,但话少了很多。赫伊塔跟他说话,他回答得简短;赫伊塔故意坑他,他也不反击,只是默默把陷阱拆掉然后走开。
赫伊塔慌了。
她开始回忆舞会那天晚上自己做了什么。踩了他七脚,把口红蹭在他袖子上,喝了三杯橙汁——好像没什么出格的。难道是最后勾手指那事?可帕洛斯也没抽回去啊。
第四天,赫伊塔决定采取行动。
晚饭后学习时间,帕洛斯照例翻开书给她讲题。赫伊塔听了五分钟,突然伸手按住他的书。
帕洛斯抬眼。
“帕洛斯。”赫伊塔盯着他的花瞳,“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你骗人。”赫伊塔凑近一点,“你生气的时候,花瞳颜色会变浅。”
帕洛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第一天。”赫伊塔说,“你第一次拆穿我的时候,花瞳颜色比平时浅。后来每次你心情不好,都会变浅。现在你的花瞳比平时浅了两个度。”
帕洛斯沉默了一会儿。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
“赫伊塔。”
“嗯。”
“你有没有想过,”帕洛斯看着天花板,“舞会之后,学校里的人会怎么说?”
赫伊塔愣住。
“他们会说你是我女朋友。”帕洛斯的声音很平,“然后他们会去查你是谁。查到你是收养的,查到父亲收养你的原因,查到——”
他停了一下。
“查到你迟早会被送走。”
赫伊塔张了张嘴。
“父亲收养你是因为算命。”帕洛斯转头看她,花瞳里映着台灯的光,“如果哪天算命先生说你不旺他了,他会怎么做?”
赫伊塔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来这个家的时候才八岁,瘦瘦小小的,被人从孤儿院领出来塞进车里。父亲看了她一眼,说“长得还行”,然后就走了。她学会了装乖,学会了笑,学会了让所有人觉得她懂事听话。
但她从来没想过,如果父亲不要她了,她去哪里。
“帕洛斯。”她小声说。
帕洛斯看着她,花瞳里的光在慢慢变深,从浅琥珀变回平时的碎金。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他说。
赫伊塔愣住。
“舞会那天晚上我想了一夜。”帕洛斯坐直,伸手把她面前的作业本合上,“你踩了我七脚,但我一次都没让你摔。以后也一样。”
赫伊塔看着他,鼻子突然有点酸。
“帕洛斯。”
“嗯。”
“你是因为这个才不理我的?”
帕洛斯没说话。但他的耳朵尖开始红了。
赫伊塔伸手,在他耳朵上弹了一下。
帕洛斯僵住。
“你傻不傻。”赫伊塔说,“你直接告诉我不就行了?害我以为你讨厌我了。”
“我没讨厌你。”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帕洛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钥匙,和上次父亲给的那把一模一样。
“父亲昨天叫我去书房。”帕洛斯说,“他说如果哪天他不在了,家里的产业全部转到你名下。这把是主保险柜的钥匙。”
赫伊塔瞪大眼睛。
“他说算命先生改口了,说你是他命中最大的贵人。”帕洛斯把盒子推到她面前,“但我知道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什么贵人。”帕洛斯看着她,“他让你管钥匙,是因为他知道你会把东西全给我。他算准了你的性格。”
赫伊塔盯着盒子里的钥匙,半天说不出话。
“所以你这几天不高兴,”她慢慢说,“是因为担心我?”
帕洛斯没回答。但他把盒子收回去,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他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
“以后别乱猜。”他说,“我不理你的时候,百分之九十是你在做蠢事。剩下百分之十是我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帕洛斯低头看她,花瞳在灯光下像融化的琥珀。
“想怎么让你不用装乖。”他说,“在我面前,一次都不用。”
赫伊塔仰头看他,眼眶有点红。她伸手拽住他的袖子,拽得很紧。
“帕洛斯。”
“嗯。”
“那你以后也不许装。”她说,“你心情不好的时候,要告诉我。你花瞳变浅的时候,我要第一个知道。”
帕洛斯看了她一会儿,花瞳弯了弯。
“成交。”他说。
然后他伸手,把她的头发揉成鸟窝。
“走了。”他往门口走,“明天煎蛋我要两个。巧克力酱画两个笑脸。一个你的,一个我的。”
赫伊塔跟在后面:“凭什么两个!”
“因为今天你让我心情变好了。”帕洛斯回头看她一眼,“奖励。”
赫伊塔追上去踢了他一脚。帕洛斯没躲,硬生生挨了,然后伸手把她拽住,防止她踢第二脚的时候自己摔倒。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一个拽着一个的袖子,一个握着一个的手腕。
女仆路过,看了一眼,默默走开了。
赫伊塔先松手,退后一步,耳朵红透。
帕洛斯收回手,转身走了。他的声音从楼梯那头飘过来:
“明天两个笑脸。别画歪。”
赫伊塔站在原地,攥着被握过的手腕,笑了。
“知道了。”她小声说。
第二天早上,帕洛斯的盘子里有两个煎蛋。一个画着笑脸,另一个也画着笑脸。两个笑脸嘴对嘴,中间用巧克力酱画了一颗小小的爱心。
帕洛斯看了三秒。
然后他抬头看她。
赫伊塔端着牛奶,假装看报纸。报纸还是倒着的。
帕洛斯什么都没说,低头把两个煎蛋都吃了。那颗爱心他没动,留在了盘子中间。
吃完他站起来,路过赫伊塔身边时停了一下。
“今天报纸拿正了。”他说,“有进步。”
赫伊塔低头一看——报纸正过来。她刚才紧张得拿反了都没发现。
帕洛斯走了。
赫伊塔看着盘子里那颗巧克力爱心,嘴角压都压不住。
她想,明天画什么好呢。
画个三角形吧,三条边一样长的那种。稳定。
帕洛斯一定能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