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车马颠簸,翻过连绵雪山,离北境越来越远。
沈清辞将那支干枯桃花,收进随身的锦袋。花瓣早已褪尽粉嫩,只剩枯淡的黄褐色,一如那场被风雪耗尽的年少心动。
回到京城已是仲春。
京华杨柳抽芽,长街游人如织,处处是当年她熟悉的热闹光景。阔别三载,物是人非。太傅府门庭依旧,父亲见到她平安归来,又气又心疼,没有过多苛责,只叹一句回来便好。
她闭门一段时日,不再向外人提起北境,提起那位镇守边疆的将军。拾起搁置许久的笔墨,在家中后院开辟一间小小的书斋,日日读书撰文,闲时栽花种草。
京城流言却悄无声息漫开。
有人说太傅家的姑娘痴心错付,远赴边关苦等将军,最后被弃而归;也有人揣测,她在北疆经历种种,早已心思不同往日。偶尔有上门说亲的世家,皆被她婉言回绝。
旁人问她,想要何等良人。
沈清辞只是浅浅一笑,提笔写下字句,不做答复。
千里之外的北境。
谢临渊依旧驻守城头。
战事虽平,边境外族仍时有异动,他不敢有半分松懈。无数个深夜,军务处理完毕,他便取出那卷史志,翻到最后那行被泪水晕开的字迹,长久地沉默。
朝中的猜忌,一日重于一日。
手握重兵、威望极高的镇北将军,早已成帝王心头一根刺。一封又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送到军帐,言语之间,满是试探与敲打。
幕僚再三劝他,适时自请削去部分兵权,迎娶朝中世家之女,以此安天子之心。
“将军,唯有联姻,方能堵上悠悠众口,保全自身。”
烛火摇曳,谢临渊指尖摩挲书卷边缘,脑海里浮现出城楼上,她一身素白狐裘,平静转身的模样。
他缓缓摇头。
“不必。”
旁人不知缘由,只当他一心为国,无心儿女情长。只有他自己清楚,心上已经装了一个人,再容不下旁人。
这年秋末,边关再起小股战乱,谢临渊再度披甲上阵。
临行前夜,他坐在帐中,铺开一张信纸。千言万语落到笔尖,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到最后,纸上只余下短短一行:
不知京华秋风,可吹得故人安康。
他封好信件,却迟迟没有派人送出。
送出又如何?
如今风雨在身,危机四伏,他凭什么再去惊扰她安稳的日子。
信,锁进了木箱深处。
京城书斋。
沈清辞临窗坐着,窗外秋风卷起满地落叶。她刚刚写完一篇关于北境风土的小文,搁下笔,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锦袋。
干硬的桃花,静静躺在里面。
她隐约听说,边关再起战事。
心口轻轻一悬,随即又慢慢放平。
他们早已说好,山高水远,各自平安。
她应当,不再牵挂。
可那一整夜,她临窗坐到月落,无半分睡意。
朝堂的风浪,来得比谁预想的都快。
入冬之后,一纸诏令自京城飞驰北境,宣谢临渊即刻返京述职。
满帐幕僚全都心头一沉。人人都清楚,这不是简单的述职,是天子终于要对他这枚权重震主的棋子动手。
“将军万万不可只身入京!朝中早已布下圈套。”老幕僚跪在地上苦苦劝谏,“一旦踏入京城,兵权被收,生死皆不由己!”
谢临渊站在地图之前,目光望向南方。
那是京城的方向,是沈清辞所在的地方。
他何尝看不出帝王的心思。可若抗旨不遵,谋逆的罪名即刻落下,北疆将士都要被牵连。
“我必须去。”他声音平静,“数万边关军士,不能因我一人背上叛名。”
临行前一夜,他把那本史志妥帖包好,交给最信任的副将。
“倘若我此番回京,再难归来。此物,不必送到京城,好好留在北疆。”
副将眼眶发红。
风雪又落,这一回,是送他南下。
消息很快传到太傅府。
沈清辞正在院中给腊梅培土,侍女慌慌张张跑进来,低声告诉她,镇北将军奉诏回京,朝中已经有不少官员上书,弹劾他私蓄势力,意图不轨。
铁锹“当啷”一声磕在青石砖上。
泥土沾了满手,寒凉刺骨。
她以为分开之后,自己已经可以安然度日,可听见他身陷险境的那一刻,心底藏了许久的慌乱,瞬间翻涌上来。
理智一遍遍告诉她别再插手,二人早已两清。可当年画桥之下那一道明亮少年身影,在脑海挥之不去。
太傅看出女儿心神不宁,深夜来到她的书斋。
“你想救他?”
沈清辞垂着头,指尖攥紧衣袖,没有否认。
父亲轻轻叹气:“清辞,你该明白。如今帝王忌惮他,这是朝堂死局。你若掺和进去,咱们整个太傅府,都要被拖下水。三年前远赴边关的亏,还没吃够吗?”
“我知道。”她声音微微发颤,“我不求与他再有瓜葛,只是……不愿见他蒙冤赴死。”
当夜,沈清辞挑灯坐到深宵。
她铺开宣纸。她一手文章,名扬京华,朝中不少老臣,都敬重她的见识文笔。
她打算写策论,上书天子,言明谢临渊守土之功,不可无端加害。
笔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一旦递上去,所有人都会挖出她与谢临渊过往的纠葛。流言蜚语将再次席卷她,家族亦要承受风波。
千里官道,车马疾驰。
谢临渊一路南下,离京城越来越近。马车之内,他怀中藏着那支自当年花灯夜留存下来的干桃花。
他心里只有一个微弱、奢侈的念头。
若此番能活下来……
能不能,再见她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