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答话。
呼啸北风卷着雪沫,打在甲片上簌簌作响,城楼之上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
沈清辞也不急,就静静站着,目光落在他覆着薄霜的肩甲。她要的从不是一个日后荣华的承诺,只想要一句真话,给自己耗在边关的这三年,一个交代。
谢临渊终于抬眼,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愧疚、挣扎,还有被他死死压在心底的那一点残存的温柔。
“是真的。”
一字落下,轻却清晰,被风声送到她耳边。
“那日上元灯夜,看见桥上立着的你,我心里确确实实想过,待战事了结,便卸下半数锋芒,与你守一方小院,春看桃花,冬观落雪。”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染上一层无力。
“可走上沙场,才知身不由己。肩上扛着一城百姓,一域山河,我早已不是只念儿女情长的少年。”
兵权在身,帝王忌惮,朝臣算计。他每走一步,皆如踩在刀尖。若将她留在身旁,他日有人拿她要挟自己,便是万劫不复。
沈清辞鼻尖微微发酸,却没有落泪,只是浅浅笑了。
“我懂了。”
她将那卷厚厚的史稿递到他面前,书卷上,一字一句,记着北境大小战事,也悄悄藏了无数次无人知晓的遥望。
“这是我三年写下的边关史志,留给将军。往后,我打算回京城去。”
谢临渊猛地抬眸,眸色骤然一震:“你要走?”
“是。”
沈清辞收回手,将那卷史稿塞进他怀里,纸页撞在冰冷的铠甲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北境狼烟已熄,我的事,也算做完了。”
风雪吹开她额前散乱的碎发,她眼底很平静,那些缠了三年的、滚烫的期盼,好像随着漫天落雪,一点点凉了下去。
谢临渊抱着那摞沉甸甸的书稿,指尖抚过纸上工整清隽的字迹,心口像是被大雪堵得发闷。他有千万句话涌到喉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留她?他给不了安稳。放她走,心口又像被生生剜去一块。
“京城……并不太平。”他艰难开口。
“哪里又算得上真正太平呢。”沈清辞微微侧过脸,望向广阔无垠的雪原,“从前我以为,有你在的地方便是归处。如今才明白,我的归宿,不该拴在任何人身上。”
她为他奔赴千里边关,不是为了困在一段没有结果的执念里。
谢临渊望着她单薄的背影,狐裘在狂风里轻轻颤动。他征战沙场,面对千军万马从未有过半分迟疑,这一刻,却束手无策。
“何时动身?”
“明日破晓。”
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那一步,跨过了三载痴念。
“将军不必来送。”
城下传来将士呼喊他处理军务的声音,遥遥穿过风雪。属于大将军的责任,永远在等他。
谢临渊站在原地,怀中紧紧抱着那本史志,看着她转身,沿着城楼石阶,一步步往下走。
落雪落在她肩头,越积越厚。
他没有唤住她。
有些路,只能由她独自走。
当晚,谢临渊独自坐在军帐之内,挑开烛火,一页一页翻看她写下的文字。
绝大多数篇章,写战事,写士兵,写山河。
可在史志最后空白的尾页,有一行极淡极小的字,被墨色轻轻藏住:
“曾盼与君,共赏人间雪。”
烛火晃了一晃,一滴滚烫的水,猝然砸落在纸面,晕开了墨迹。
那一滴泪晕开小字,在泛黄纸面上漫成一团模糊的浅痕。
谢临渊慌忙抬手去擦,指尖触到洇湿的纸,反倒将字迹抹得更淡。
他征战数年,刀箭穿身都不曾皱一下眉,此刻盯着那一行隐秘的心事,胸腔里翻涌着钝重的疼。帐外北风呼啸,吹得帐布噼啪作响,满案都是边关的军情密报,可他再也看不进半个字。
原来这三年,她藏起万千相思,只敢落笔于无人翻阅的史志末尾。
第二日天还未亮。
沈清辞收拾好了简单的行囊,只一只木箱,装着笔墨几件衣衫。营门外早备好一辆去往关内的马车,车夫已经等候多时。
她没有同任何人道别,悄悄走出营房。
天边是青灰色的黎明,地上积雪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轻响。她以为自己会悄无声息离开。
可马车旁,立着一道高大玄黑的身影。
谢临渊一身常服,没有披铠甲,鬓边落了薄薄一层雪。他手里提着一个包裹,静静站在晨光与寒霜之中。
沈清辞脚步一顿。
说好不必相送。
“我不拦你回京城。”他走上前,把包裹递过来,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里面是路上御寒的貂巾,还有一些盘缠。世道尚不平稳,一路当心。”
她垂眸,没有立刻去接。
“将军何必。”
“算作……答谢你为北境写下的史志。”他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敢说私心。他没有资格再赠予她温情,只能以这样体面的方式,再护她一程。
沈清辞沉默片刻,伸手接过。布料温热,想来是他揣在怀中捂了许久。
“多谢将军。”
一句客气疏离的称呼,像一道鸿沟横在二人之间。
她掀开车帘,正要抬脚登车。
谢临渊忽然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晨风吞掉:
“清辞,若来日京城风雨倾轧,你无处容身,可递信来北疆。无论何时,这里永远留你的一处安身之地。”
沈清辞背对着他,肩头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不必了,谢将军。”
“往后,山高水远,各自平安。”
话音落下,她弯腰坐进马车。
车帘重重垂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车夫扬鞭,车轮碾过积雪,缓缓朝着关内的方向行去。
谢临渊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小小的一点,消失在雪原道路的尽头。
天地辽阔,白雪茫茫。
从此以后,他守万里河山,她赴人间烟火。
再无交集。
军帐之中那本史志,他自此随身携带,行军打仗,放在贴身的行囊里。无人知晓铁血大将军藏着这样一卷私人心事。
而马车内,沈清辞打开那个布包。
除了貂巾与银两,最底下,压着一支干枯的桃花。
是多年前上元灯节,他随手折给她的那一朵。
他竟留到了如今。
她把干花握在掌心,终于有一滴泪,安静砸落在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