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握着狼毫,墨汁在笔尖悬而未落。
窗外冷月斜挂,书斋里静得只剩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响。她心里清楚,这封策论一旦送入宫中,便是赌上太傅一门清誉。世人会翻出她远赴北境等候将军的旧事,唾骂她私情误国。
可一想到北境城头,那个立在风雪里的身影,她终究缓缓落笔。
文字不叙相思,只陈述功绩,细数谢临渊镇守北疆数年,护边境万民免于战火的桩桩事迹,字字客观,不带半分儿女私情。她以史官的眼光立论,劝君王惜良将,莫因猜忌寒守边将士之心。
文稿写完,天已蒙蒙亮。她将纸页仔细吹干折好,托父亲旧友代为呈递。做完这一切,她靠在窗边,长久地望着天际发白的微光。
官道之上,谢临渊的车马已经踏入京郊。
城门遥遥在望,他掀开车帘,望着这座阔别多年的都城。这里曾有上元灯海,有桥上一眼惊鸿的少女。可如今等候他的,不是灯火,是朝堂罗网。
入宫那日,大殿之上,弹劾他的奏折堆积如山。君王面色冷淡,句句诘问,言语间尽是试探。谢临渊从容应答,不卑不亢,坦然交出手中大半兵权。
帝王见状,神色稍缓,却依旧没有打消顾虑,将他软禁在京中府邸,派人日夜看守。
策论也送到了御案。
天子阅罢,问左右执笔之人是谁。得知是太傅之女沈清辞,帝王沉默良久。他知晓沈清辞品性才学,文章公正无私,并非一味徇私求情。这篇策论,无形中帮谢临渊挡下一部分汹涌的弹劾。
消息很快传到谢临渊软禁的宅院。
他独坐院中,梧桐落叶铺满地面。听闻是沈清辞上书,浑身一震,久久没有言语。
看守森严,他无法派人去见她,连一纸书信都难以送出。只能捡拾起地上一片枯黄梧桐叶,指尖反复摩挲。
沈清辞自上书之后,便闭门不出。流言果然四起,不少人私下议论她放不下旧情,冒险为罪臣开脱。太傅府门前,也多了暗中窥探的耳目。
几日后,一场宫宴。
太傅携家眷赴宴,沈清辞本不愿前往,奈何君命难违。
大殿灯火璀璨,丝竹悦耳。她垂首立于父亲身侧,目光安静落在地面,尽量不引人注目。
直到眼角余光瞥见殿侧的身影。
谢临渊一身素色常服,没有铠甲,身形依旧挺拔,只是眉眼间添了几分疲惫。他也看见了她。
隔着满殿宾客,遥遥对视一眼。
千言万语,都藏在这一瞬相望里。
帝王留意到二人对视,轻笑一声,开口,声音传遍大殿:“沈姑娘文笔卓绝,前日那篇策论,朕记忆犹新。想来,你与镇北将军是旧识?”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一齐投向他们二人。
沈清辞心头微紧,屈膝从容行礼,声音平稳:“臣女昔年在北疆,以史官身份记录战事,有幸听闻将军守土事迹。文章只论国事,不论私交。”
谢临渊也随之躬身,语气沉静:“沈姑娘秉笔直书,乃是史家风骨。”
两人应答得体,没有半分逾矩。君王看着,暂时没有继续追问。
宴席过半,谢临渊寻到片刻空隙,在殿外回廊拦住正要退下的沈清辞。
廊下风凉,烛火摇曳。
“为何要冒险上书?”他低声问,眼底藏着压抑不住的情绪。
沈清辞抬眸看他,淡淡道:“我只是如实记录功过,与私情无关。将军守下的北疆百姓,不该被一纸谗言抹杀。”
他望着她清瘦的面容,喉间发涩:“这般,会连累你与太傅府。”
“我早已想清楚。”她轻轻颔首,“将军保重。”
远处传来内侍呼唤将军入殿的声音。
谢临渊深深看了她一眼,仓促转身离去。
回廊独留沈清辞一人,晚风拂动她的衣袂。
这一次短暂相逢,依旧不能相守。前路依旧难测。
宫宴散后,夜色浸满长街。
沈清辞坐马车回府,车轱辘碾过青石板,一声一声,压在心上。方才回廊短短几句对话,耗光了她强撑出来的平静。
回到书斋,她从腰间锦囊取出那支干枯桃花。花瓣脆薄,轻轻一碰仿佛就要碎开。
她明明告诫自己抽身离场,可当危难降临,还是没办法袖手旁观。
另一边,软禁的将军府。
谢临渊独自站在庭院月下,指尖捏着一片方才从回廊悄悄拾到的、她落在地上的一缕绢丝。极轻极软,是她衣袖上的料子。
他知道,今日大殿之上,那句“只论国事,不论私交”,是她保全二人最好的说辞。可他比谁都清楚,那一篇字字铿锵的策论,藏了多大的勇气。
朝中局势,并未就此缓和。
一部分官员抓着宫宴上二人对视一事大做文章,暗里上奏,说镇北将军与太傅之女暗通款曲,太傅暗中为失势的将军奔走,结党营私。
流言一层叠一层,暗流汹涌。
太傅连夜把女儿叫到书房,案上摊着几张抄录的匿名弹章。
“再这样下去,陛下会疑心我们沈家站在谢临渊一边。”父亲眉宇间满是倦意,“清辞,为今之计,唯有一条路——尽快为你定下一门婚事,断了外界闲话。”
沈清辞身子猛地一僵。
定亲。
一旦她嫁与旁人,世间所有人都会确信,她和谢临渊再无半点牵扯,沈家便能摘清嫌疑。
可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她沉默许久,低声开口:“女儿……暂时不想婚配。”
“由不得你任性。”太傅叹了一口气,“这不是儿女私情,是关乎整个家族存亡。”
那一夜,沈清辞彻夜无眠。
与此同时,监视谢临渊的探子,将宫宴回廊相遇、沈家将要议亲的消息,悄悄递入将军府。
谢临渊听完下属密报,整个人愣在原地。
月亮悬在院墙高处,清冷冷的光洒了一地。
要成亲了。
这个念头砸进脑海,疼得他喘不上气。
他早该料到,像她这般好的姑娘,终究要寻一户安稳人家,娶妻生子,岁月平和,不必再卷入朝堂漩涡,不必再因他受尽非议。
这本是最好的结局。
可他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与不甘。
他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素笺。这一回,没有再停笔。
一笔一画,写得用力。
他想告诉她,不必为了家族委屈自己。可写到一半,又缓缓停住。
如今他自身都深陷囚笼,一无所有,兵权、自由全都不在手中,他又凭什么,去阻拦她的前路?
笔尖重重一点,墨滴坠落在纸上,晕开一个深色圆点。
最后,他将信纸揉成团,丢进烛火。
火光一卷,纸页化成飞灰。
隔日,京中便传开消息,几位王公世家,已经派人前往太傅府提亲。
消息兜兜转转,终究也落进了沈清辞耳中。
她坐在窗前,望着院中的那一株腊梅,轻轻摩挲掌心的干桃花。
她不知道,自己该顺从命运,接受安排,还是再做一次抗争。
而被软禁在深宅里的谢临渊,日日站在院墙之下,遥遥望向太傅府所在的方向。
隔着一条条街巷,重重朱墙。
想见,却不能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