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里的秋意一日浓过一日。
昨夜下过一场细雨,清晨的雾气裹着松针与腐叶的湿味,漫在连绵的山谷间。苏晚背着小小的药篓,脚下踩着积厚的落叶,每一步落下去,都发出细碎枯脆的沙沙声响。她身上还是那件素色布裙,袖口被林间枝桠勾出几道浅浅的抽丝,裤脚沾了泥点,一路走来,早已不复往日在药庐里的整洁模样。
进山寻沈烬,已是第三日。
起初她只沿着之前偶遇他的那条山径寻找,白日循着痕迹,夜里便寻一处背风的岩洞歇息。山中多毒虫野兽,她随身带了自制的驱虫药粉,夜里燃一小束晒干的艾草,勉强能安歇片刻。只是这大山广袤幽深,峰峦重叠,想要刻意找一个有心躲藏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苏晚抬袖,擦了擦额角沁出的薄汗。雾气还未散尽,远处的山尖隐在白茫茫的云气里,看不真切。她低头看向地面,仔细辨认泥土上的痕迹,落叶凌乱,大多是鸟兽踩出的印记,并没有人走过的新鲜足印。
心底那点悬着的担忧,又沉沉往下坠了几分。
她忘不了那日药庐外,沈烬仓促离去时的眼神。那里面藏着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有隐忍,有决绝,还有一丝不愿将她拖入风波的克制。官兵搜查药庐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些人言语凌厉,四处搜寻沈烬的踪迹,若不是她当时沉着应对,只怕当场便要惹上祸事。
沈烬身负重伤,又被官府追捕,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山之中,能躲到哪里去?伤口若是得不到及时换药,一旦发炎溃烂,后果不堪设想。
苏晚指尖攥紧了腰间挂着的药囊,囊里装着金疮药、止血的草药,还有一小瓶止痛的药膏,是她临行前连夜备好的。她在心里反复回想两人为数不多的相遇片段,他曾提过,山深处有一处废弃的猎户小屋,早年猎人用来暂歇,少有人涉足。
或许,他会去那里。
打定主意,苏晚调整了一下背上药篓的肩带,朝着更深的密林走去。越往里面走,树木越是繁密,参天古木交错,枝叶遮天蔽日,天光透过叶隙碎碎落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林间静得可怕,只有风声穿过枝叶,偶尔夹杂几声山雀的啼鸣。
行至一处岔路口,她忽然顿住脚步。
不远处的灌木丛边缘,一截深色衣料露在外面,还有几滴已经半干的暗红色血迹,染在枯黄的草叶上。
苏晚心头猛地一紧,呼吸瞬间放轻,下意识放低身子,缓步靠过去。她屏住气息,轻轻拨开挡在身前的枝丛,视线探进去。
不是沈烬。
是一名负伤的山民,腿上被野兽抓伤,此刻已经昏迷过去,脸色惨白。苏晚松了口气的同时,医者的本能涌上心头,没有迟疑,立刻蹲下身,先探了探对方的鼻息,气息尚稳,只是失血过多。
她快速从药篓里取出清水与草药,熟练地清理伤口,捣碎鲜药敷在抓痕之上,再用干净布条仔细包扎。动作沉稳利落,往日在药庐里救治病患的习惯,早已刻进骨子里。
山民许久之后缓缓醒转,看见蹲在身前的陌生女子,一时茫然。
“姑娘……是你救了我?”
“路过撞见,你被野兽所伤,不宜在此久留。”苏晚低声道,“顺着这条小路往回走,半个时辰就能出山,尽快寻大夫再诊治。”
山民连连道谢,挣扎着想要起身,又想起一事,迟疑开口:“姑娘,你独自往山里面去?这几日山里可不太平,前两日我在那边山谷,见过一个黑衣男子,身上带着伤,看着像是在躲避什么人,神色戒备得很。”
苏晚的心骤然一跳,连忙追问:“你可知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黑石崖那边去了,那地方地势陡峭,崖下乱石丛生,寻常人不会靠近。”山民顿了顿,又劝她,“黑石崖凶险,姑娘万万不要贸然前去,那里路滑,一不小心就会跌落。”
黑石崖。
苏晚将这个地名牢牢记在心里,谢过山民,目送他慢慢往出山的方向离开。等人影消失在林间,她调转脚步,朝着山民所说黑石崖的方向前行。
路果真越来越难走,坡面倾斜,生满青苔,稍不留意便会打滑。她抓着凸起的岩石与粗藤,一点点向上攀爬,手掌被粗糙的石面磨得微微发疼,也顾不上理会。
风渐渐大了,崖边的风裹挟凉意,吹起她的发梢。
转过一块巨大的黑石,她终于看见了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沈烬靠在崖壁之下,一身玄色衣衫沾了尘土,肩头旧伤应当是再度崩开,血迹浸透外层衣料,颜色暗沉。他垂着眼,似乎在闭目调息,听见脚步声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握住了藏在身侧的短刃,抬眼望来。
那双眸子冷锐如锋,待看清来人是苏晚时,骤然一滞,眼底的警惕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浓重的愠怒。
“谁让你过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隐忍过痛楚的低哑,语气冷硬,“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速速下山。”
苏晚站在几步之外,望着他肩头渗出来的血迹,心口发酸,声音却很平稳:“你的伤口裂了。我带了药,先换药。”
“不必。”沈烬避开她的目光,语气没有半分退让,“官府还在搜捕我,你留在我身边,迟早会被牵连。回去守着你的药庐,就当从来没有遇见过我。”
他刻意把话说得绝情,想逼她离开。他一身风雨,前路生死未卜,怎么能把一个心性纯粹、安稳度日的姑娘拖进这场祸事里面。
苏晚却没有退后半步,将背上的药篓放到石头上,取出里面的药瓶与布条,抬眼静静看向他:“那日在药庐,你重伤倒在我门前,我救了你。医者救人,不问身份,不问是非。我既然找到了你,就不能看着你的伤口恶化。”
秋风掠过黑石崖,卷起地上细碎的沙石。沈烬看着她执拗的眼神,那双眼干净澄澈,没有畏惧,没有算计,只有真切的担忧。他攥紧短刃的手指缓缓松开,心口那道层层冰封的地方,像是被这秋日的风,悄悄吹开一道细微的裂痕。
他沉默良久,最终缓缓放下抵在身侧的兵器,微微侧过身子,默许了她靠近。
苏晚走上前,小心翼翼解开他肩头的绷带。旧伤口重新撕裂,皮肉翻起,看得她心头一紧。她先以清水仔细清理伤口,动作轻柔,尽量减轻他的痛感,再把调好的金疮药细细敷上,一圈圈缠上新的布条。
近在咫尺,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铁锈与松烟混合的气息。
“你打算一直躲在这里?”包扎间隙,苏晚轻声问。
沈烬垂眸,目光望向崖下云雾翻涌的深谷,声音低沉:“等风头稍缓,我要离开这片地界。”
“要去哪里?”
“尚没有定数。”他没有细说,那些朝堂纷争、阵营厮杀,那些藏在他身上沉甸甸的使命,他不想说与她听。那些黑暗肮脏的东西,不该沾染她的世界。
药很快包扎妥当。苏晚收拾好药瓶,抬头时,恰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沈烬,”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十分坚定,“无论你要去往何处,伤口总要照料好。若是……若是你之后无处落脚,我的药庐,永远留你一处歇脚的地方。”
沈烬望着她,久久没有说话。山风呼啸,崖边草木摇晃,他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心动,有不舍,还有无法挣脱的宿命重压。
他终究只是轻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苏晚,不要对我这般好。”
“为何?”
“我给不了你安稳,还会带给你灾祸。”
苏晚垂了垂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药篓的木沿,再抬起来时,唇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前路是祸是福,本就难以预料。我只知道,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你孤身一人,在这深山里面,独自扛下所有。”
崖间的云雾慢慢流动,将两人的影子,一并笼在这片寂静的秋山之中。只是他们谁都不曾预料,此刻崖边短暂相伴的片刻温情,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只会变成回想起来,心口阵阵发疼的念想。
危机并未远去,远处山林间,隐约传来了几声呼喊,是搜山的官兵。
沈烬神色一变,立刻起身,伸手拉住苏晚,沉声道:“他们找过来了,快跟我走,往崖后密道躲避。”
苏晚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背起药篓,跟上他的脚步,跟着他隐入黑石崖后方狭窄隐秘的岩缝之中。岩缝狭窄幽暗,仅容两人侧身而立,外面官兵的脚步声,正一点点朝着崖边靠近。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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