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的夜来得格外早,沉沉暮云压在连绵峰峦之上,将最后一抹落日余晖吞得干干净净。林间风穿过枝桠,卷起满地枯黄落叶,沙沙声响此起彼伏,仿佛无数人隐在暗处低声细语。
苏晚守在临时搭起的简陋草棚旁,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替沈烬包扎伤口时触到的温热。她寻遍周遭野地,采回几株止血消炎的草药,石块把根茎捣得细碎,淡淡的清苦药香漫在微凉的空气里。
沈烬靠在粗糙的木柱边,闭着眼调息。他左肩的伤口经过处理,血已经逐渐止住,但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没有血色。一身玄色衣料被血渍浸得发暗,原本利落的衣摆沾了泥土与枯枝,往日深藏锋芒的人,此刻脆弱得仿佛一阵山风就能吹倒。
苏晚坐在不远处的青石上,静静地望着他。从花灯夜初见到药庐风波,几次辗转,她心里攒了太多想问的话,千头万绪堵在喉头,却不知如何开口。她知道他身上藏着重重秘密,官府四处搜捕他,但他看似冷硬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不可言说的身不由己。越是靠近,她越是辨不清眼前这个人,到底背负着怎样沉重的过往。
风忽然变得急促,树梢猛地晃动,几声夜鸟惊啼划破寂静。沈烬倏然睁开双眼,漆黑眸子瞬间凝起戒备的寒光,侧耳凝神捕捉远处细微动静。
“有人来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刚调息过后的沙哑,抬手一把按住身侧短刃,原本松弛的脊背骤然绷紧。
苏晚心头一紧,立刻屏住呼吸,侧耳倾听。起初只听见风声,片刻之后,隐约听见山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官兵低声喊话的声音,正沿着进山的小路一路搜寻过来。
是追捕他的人。
她下意识攥紧手里装着草药的布包,心头慌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片山林不大,可供藏身的地方寥寥无几,草棚太过显眼,一旦被搜到,两人都很难脱身。
“他们循着踪迹追上来了。”沈烬缓缓撑着身子想要站起,一动,左肩伤口便扯得生疼,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你不必跟着我涉险,趁现在天色未完全黑透,从西侧的岔路下山,原路返回,就当从未见过我。”
他的语气依旧是惯常的疏离淡漠,仿佛方才那些短暂的温情只是一场幻梦,到了危难关头,他第一念头仍是推开她,不愿将她拖入泥潭。
苏晚却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坚定:“我不走。当初在寒山寺外是我救了你,如今我既然找到了你,便不会独自抛下你离开。官兵若是搜到这里,我独自下山,也未必能洗清干系。”
沈烬抬头看向她,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有诧异,有不忍,还有一丝无力。他见惯人心凉薄,从未想过这个素衣行医的女子,会执意陪他面对凶险。
“你可知抓到我是什么下场?”他沉声问,“一旦被一同拿住,私藏嫌犯的罪名,足以毁掉你安稳的日子,你的药庐,往后都再难立足。”
“我知道。”苏晚垂了垂眼,又重新抬起来,“可我见不得无辜之人蒙冤。我信你并非恶徒。”
话音未落,山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清晰听见盔甲碰撞的脆响,搜捕的喊声一点点向上蔓延。
沈烬不再劝她,快速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草棚后方一处狭窄的岩缝。岩缝被藤蔓遮掩,洞口狭小,勉强可以容两个人躲进去,只是深处阴暗潮湿,空间逼仄。
“跟我来。”他压低声音,忍着伤痛起身,伸手轻轻拉住她手腕。掌心微凉,带着薄茧,力道克制,没有半分粗鲁。
苏晚跟着他快步绕到草棚后方,拨开层层缠绕的青藤,钻进岩缝之中。岩缝里面黑漆漆的,空气潮湿,混杂着泥土与青苔的味道。沈烬将她护在内侧,自己靠在外边,握着短刃,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两人挨得很近,窄小的空间里,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苏晚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混着清冽的松木气息。她心脏砰砰直跳,不敢出声,只能屏息静待。
不多时,官兵的脚步声停在草棚外。
“大人,这里有一处草棚,说不定嫌犯就藏在这里!”
“仔细搜!每一处角落都不要放过!”
靴子踩过落叶的声响在外面响起,有人掀开草棚破旧的草帘,在里面翻找,木棍敲打着木架,发出砰砰的响声。
“里面没人,只有一些草药残渣,看样子人刚离开没多久,说不定还没跑远。”
“散开,往四周搜,仔细查看树丛石缝,他受了重伤,跑不快!”
几人分散开来,脚步声在岩缝附近来回走动,时不时有树枝被踩踏折断的声响。苏晚紧紧攥着衣角,大气不敢喘,余光看向沈烬,他神情沉静,目光冷冽,时刻准备应对突发状况。只要有人拨开藤蔓往岩缝里看上一眼,一切就都完了。
一名士兵走到藤蔓旁,抬脚踢了踢垂落的藤条,苏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边就是乱石,看着藏不住人,咱们去前面林子看看!”
那人没有继续探查,应声转身,跟着其他人朝着更深的山林方向搜寻。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散在风声里,岩缝之中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缓。
沈烬悬着的手缓缓放下,紧绷的肩背松弛下来,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刺痛。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偏头看向身侧的苏晚,黑暗之中,她一双眼睛清亮,带着惊魂未定的怯意,却没有半分后悔。
“吓到了?”他的声音放轻许多,褪去方才的戒备锋芒。
苏晚轻轻点头,又小声道:“还好,他们走了。只是此地不宜久留,天亮之前,我们需要换一处藏身之地。”
沈烬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脸上,轻声开口:“苏晚,你这般赌上一切护我,日后若是后悔,可来不及了。”
苏晚迎着他的视线,晚风从藤蔓缝隙钻进来,拂动她鬓边碎发:“我做的决定,从不后悔。只是我想知道,你到底卷入了什么纷争,为何会被全城通缉?”
这句话在她心里压了许久,此刻终于问出口。
岩缝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山林长风不息。沈烬垂眸,长久没有说话。那些朝堂阴谋,权斗倾轧,满门旧事,沉重如山,他不知该如何向她诉说。若是讲出来,只会让她被更深的黑暗裹挟。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藏着无尽疲惫:“等风波稍定,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依旧选择隐瞒。苏晚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却也明白他的难处,没有再继续追问。
夜色越来越浓,山月被云层遮蔽,整片山林沉浸在无边黑暗里。岩缝狭小阴冷,寒意慢慢渗上来。沈烬不动声色地往她这边挪了挪,替她挡住从缝隙灌进来的冷风。
“先在这里待到后半夜,等巡逻的官兵彻底走远,我们再动身。”
苏晚轻轻应了一声,靠在冰凉的石壁上,听着外头永不停歇的风声。她望着身侧隐在暗影里的人,心底清楚,这场躲躲藏藏的逃亡,远远还没有结束。前路茫茫,刀光暗藏,他们每一步,都踩在危险的边缘。
而她和沈烬之间在这乱世险境里滋生出来的情愫,就如同山涧脆弱的野草,在寒风中飘摇,不知能否等到云开雾散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