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山间的晨雾像一层轻纱，包裹着薄霜，缓缓漫过层层叠叠的林木。苏晚背着小小的药篓，一身素色布裙，袖口用布带仔细束紧，生怕被山间荆棘勾破。昨夜她几乎一夜未眠，油灯一直燃到天蒙蒙亮，案头摊着一张粗糙的手绘山图，上面用炭笔圈出了几处隐秘山洞，那曾是沈烬藏身的地方。

药庐那边，她已经托付给隔壁的老妪代为照看。官府搜查的事尚未平息，留在平地太过危险。她心里惦记着沈烬未愈的旧伤，思虑再三，还是决定进山寻他。临行前，她将贵重的药材妥善藏入地窖，又在腰间藏了一把短匕首，匕首鞘裹着粗布贴着小腹，冰凉的触感时刻提醒她前路凶险。

晨露沾湿了鞋边，走在铺满枯叶的山路上，脚下发出细碎沙沙的声音。苏晚走得很慢，目光不断扫过两侧树丛，留意周围的动静。山中寂静无声，只有几声山雀轻啼，风穿过枝桠，呜呜作响，像低声的叹息。

她还记得上一次沈烬受伤时，躲在西山腰一处被藤蔓遮掩的石洞里。那时春雨淅沥，她提着药找到他，看到他全身血污，沉默得像一块寒冰。尽管身负重伤，眼底仍藏着不肯示弱的锋芒。那一幕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让她心头阵阵发紧。

沿着山路向上，霜气越来越重，指尖冻得微微发麻。苏晚停下脚步，从侧袋摸出一块干粮，就着随身携带的水囊小口咽下。干粮干硬，难以下咽，但她顾不上品鉴滋味，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

沈烬的身份是他们之间最深的刺。她隐约知道他背负血海冤屈，被朝廷通缉，前路步步杀机。情之一字，从来不由人理智抉择。她本可以守着药庐，不问朝堂纷争，安稳度日。自从寒山寺外救下重伤昏迷的他，她的心便再也无法回到从前平静的模样。

稍微休息之后，苏晚继续前行。越靠近石洞，她越是谨慎，放轻脚步，拨开挡路的藤蔓。洞口被浓密的爬山虎覆盖，远远看去几乎难以辨认。她屏住呼吸，慢慢靠近，轻声唤道：“沈烬？”

洞内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

苏晚心头一沉，伸手撩开藤蔓，弯腰踏入石洞。石洞里干燥，地面还留着些许草木灰烬，有人曾经在此生火取暖的痕迹，只是灰烬早已冷却，人似乎已离开数日。洞壁一角，遗落半块染了暗红血迹的布条，正是她当初为他包扎伤口所用的布料。

指尖轻轻拾起布条，陈旧的血迹发硬，刺目而令人心酸。苏晚鼻子一酸，攥紧布条，眼眶微微发热。他来过这里，但已经走了。

她在石洞四周仔细搜寻，在石头缝隙间发现一片折好的素笺。笺纸单薄，墨迹已经半干，凌厉清瘦的字迹是沈烬独有的手笔。

“勿寻我。风波未平，与你相逢已是拖累。待尘埃落定，若尚能存命，再赴药庐见你。”

短短数语，字字冷硬，透出推开她的决绝。

苏晚捏着信纸，指节泛白。山间寒风从洞口灌入，吹起她鬓边碎发。她怎能不懂，他写下这几句话不是无情，而是想护她周全。然而越是刻意疏远，她心中牵挂便越重。她怎能安心留在山下，坐等未知的归期？

她小心折好信纸，贴身收好，又在石洞停留片刻，仔细查看四周有没有追兵的踪迹。地上除了沈烬的脚印，还有几枚陌生靴印，纹路宽大，显是官差式样。看来追兵也曾追踪到这里，幸好沈烬提前脱身。

不能久留。苏晚收好药篓，转身离开石洞。下山时，她特意挑选一条更加偏僻难行的侧径。林间草木茂密，不时有枯枝坠落。行至一处岔口，忽然听见远处隐约传来人语，是官兵搜寻的声音。

苏晚心头一紧，立刻闪身躲进茂密的灌木丛里，屏住呼吸。几个持刀的官差沿着山道走过，口中谈论着抓捕逃犯的命令，说上头下了严令，务必搜遍整片山林，捉拿沈烬归案。

“听说那逃犯身手极高，上次好几个人都栽在他手上。”

“还有那山下药庐的女医者，官府怀疑她私藏嫌犯，只是暂时没有确凿证据。”

几句对话落入耳中，让她浑身发凉。原来官府早已疑心到她身上，只是缺少证据，没有直接将她捉拿。若是被官兵在此撞见，她私入深山，嫌疑便再也洗不清。

等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后背衣衫已被惊出一层薄汗。

继续往山林深处走，沿途留意草药，顺手采摘几株止血疗伤的药材收进药篓。她心里盘算着，若能找到沈烬，这些药材或许能派上用场。

日头慢慢爬到中天，雾气散尽，阳光穿过枝叶缝隙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苏晚走到一处清溪旁，蹲下身掬起一捧清水洗脸，冰凉的溪水稍稍平复她纷乱的心绪。水面映出她的容颜，眉眼清柔，眼底却藏着挥之不去的忧愁。

她望着流水静静出神。他们之间隔着如山的阻碍，朝堂恩怨，通缉追捕，生死难料。别人的情爱，月下相伴，花灯同游；而她与沈烬，每一次相见都伴随着危机，每一次别离都不知是否还有重逢之日。

可她不曾后悔。

她对着潺潺溪水轻轻低语：“沈烬，无论你躲往何处，我都会找到你。我不怕牵连，只盼你平安。”

微风轻拂过清澈的溪面，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细腻的涟漪，然而，这温柔的触碰却未能激起任何回应，仿佛溪水有着自己深藏不露的心事。

稍作歇息，苏晚起身，背起药篓，朝着山林更深处迈步。前路茫茫，危机四伏，霜满山径，荆棘丛生。她脚步坚定，没有半分退意。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重逢，还是一场空寂，只知道不能就此放弃。

山林绵延无尽，前路充满未知。在这乱世之中，一场深藏心底的相思，在寒霜覆盖的山野间，悄然生长，默默延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