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马蹄声踏碎了山间清晨的宁静，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近，裹挟着官吏出行独有的肃杀之气。苏晚的指尖猛地攥紧，心底瞬间升起一阵寒意。

她方才还沉浸在昨夜辗转难眠的忧思之中，满脑子都是沈烬的安危，万万没想到官兵会来得这样快。

苏晚强压下心底慌乱，飞快扫视一眼院内。院中只剩满地残菊，看不到半分有人在此落脚的痕迹。可她衣襟之下，那枚玉佩紧贴心口，沉甸甸的，像是一块烫手的山石。这是沈烬留下的信物，一旦被搜出来，便是百口莫辩的罪证。

她不能让玉佩落入旁人手中。

苏晚脚步轻捷，转身快步退回屋内，目光匆匆扫过药庐。药柜林立，摆满各式各样的晒干草药，陶罐、药臼整齐排列。她快步走到药柜最内侧，挪开一个盛放干艾草的木盒，木盒下方是墙体一处小小的暗格，是她早年建造药庐时，为存放珍贵药材所留。

她伸手，小心翼翼将玉佩从衣襟取出，轻轻放进暗格，再把艾草木盒原样推回，仔细对齐边缘，看不出丝毫挪动的痕迹。做完这一切，她长长喘了一口气，努力平复起伏不定的呼吸，抬手理了理身上素色布衣，转身走出房门。

此刻，数名差役已经骑马来到药庐院门外，勒住缰绳。为首一人身着灰布官差服饰，腰佩长刀，面色冷峻，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小院每一处角落。院门口的泥土还留着雨后湿痕，他目光落在地上，细细打量片刻，像是在寻找脚印痕迹。

“苏晚，”为首差役开口，声音粗冷，“奉县衙命令，再次前来搜查。有人禀报，昨日有陌生男子潜入你的药庐，如实交代，那人是谁，去往何处？”

苏晚垂着眼，神色尽量维持平静，面上不露半分慌张，微微躬身行礼：“官爷说笑了，这几日秋雨连绵，山路湿滑，极少有人上山。民女独居在此，平日里只有附近山民前来寻我问诊抓药，昨日并未见过陌生男子。不知是何人无端造谣？”

“有无说谎，搜过便知。”为首差役抬手一挥，“进院，仔细搜查！屋内屋外，每一处角落都不要放过。”

几名差役应声下马，鱼贯踏入小院。靴底踩过潮湿青石板，吱吱作响。有人去查看院角柴房，有人弯腰查看篱笆墙外，还有两人直接推开药庐木门，闯入屋内翻查。

药罐碰撞的声响接连响起，药草被随手拨弄，淡淡的药香混杂着尘土味道弥漫开来。苏晚站在廊下，心脏砰砰狂跳，目光不动声色跟着差役的动作。她最怕他们搜到靠墙那排药柜，发现藏在艾草木盒后的暗格。

为首差役留在院中，目光紧紧盯着苏晚，像是要从她脸上捕捉一丝破绽。“听闻你医术不错，常年独居深山。一个女子，孤身守着药庐，胆子倒是不小。”

“山野之中，不过是靠着一点粗浅医术，救附近乡民，讨一口生计罢了。”苏晚语气平淡，“民女安分守己，从未招惹是非，不知为何屡次被官府搜查。”

“如今边境动乱，朝廷缉拿要犯，凡山野偏僻之处，都要仔细盘查。”差役冷声道，“那要犯身负重伤，极有可能藏匿在山间，凡是收留、包庇之人，一律同罪论处，株连问斩。苏姑娘，你最好想清楚，若是知情不报，后果可不是你一个弱女子能承担的。”

苏晚指尖微微蜷缩，面上依旧保持镇定：“民女知晓律法。若真见到通缉之人，定然第一时间上报官府，不敢隐瞒半分。只是这山中雾大路险，近日秋雨不停，我这药庐位置偏僻，少有外人前来。”

不多时，进去搜查的差役陆续从屋内走出来，摇了摇头：“头，屋里查遍了，柴房、床底、药柜都看过，没有藏人，也没有发现男子衣物兵器之类的东西。”

为首差役眉头微蹙，显然不甘心就此空手而归。他又亲自走进屋内，目光来回扫视屋内陈设，脚步缓缓挪到靠墙那一排药柜前。苏晚站在廊下，呼吸几乎停滞，手心沁出一层冷汗。

差役伸手拨了拨柜上摆放的草药，拿起陶罐看了两眼，又看向那个装艾草的木盒。苏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那人只是随意扫了一眼木盒，并未伸手挪动。艾草只是寻常草药，在他眼中并无特殊之处。他环视一圈，确认屋内没有可以藏匿人的地方，才转身走回院中。

“暂且信你一次。”为首差役盯着苏晚，沉声警告，“但我们不会就此罢休。这一片山林，我们会持续巡查。若是后续查到你私藏逃犯，定然回来拿你，到时候休怪衙门无情。”

说完，他翻身上马，一声呼喝，一众差役调转马头，马蹄声再次响起，渐渐朝着山下远去。

直到官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拐角，再也听不见马蹄声响，苏晚紧绷的身子才骤然一松，双腿发软，险些直直跌坐在青石板上。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肌肤上，凉得刺骨。

方才短短片刻，如同走过一场生死劫难。只要差役伸手挪动那只木盒，一切便会全部败露。

她缓步走回屋内，站在药柜前，静静看着那只艾草木盒。隔着木头，她仿佛能触到玉佩温润的质地。

沈烬此刻尚在逃亡路上，前路凶险难测。官兵搜查的网，撒得越来越密，整座大山都在官府监视之下。若是沈烬贸然折返，只会自投罗网。

可一想到沈烬身上未愈的刀伤，想到他孤身一人漂泊荒野，无人换药疗伤，苏晚心底便一阵阵揪紧。

她走到案边坐下，抬手轻轻按住心口。哪怕玉佩不在怀中，方才那一场惊吓带来的慌乱依旧久久不散。

她不能坐在这里干等消息。

若是一直困在药庐，消息闭塞，一旦沈烬遇险，她什么都做不了。

苏晚低头思索片刻，心中渐渐有了打算。她要准备一些伤药、干粮与干净绷带，寻个机会，往山林深处走一走。她不奢求一定能找到沈烬，至少，若是有幸遇见，可以给他送去疗伤的药材。

只是进山风险极大，如今到处都是巡查的官差，稍有不慎就会暴露。

苏晚起身，打开药箱，细心挑选各类止血、消肿的药材，仔细打包，用油布层层裹好，防止被山间雨水打湿。她一边整理药包，一边暗自叮嘱自己，一定要万分谨慎。

窗外日光慢慢爬升，雨后山林的雾气缓缓消散，远山清晰显露出来。青山绵延辽阔，林木层层叠叠，可这片看起来安宁秀美的群山，如今处处暗藏危机。

她不知道山林深处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不知道能否遇见那个牵挂之人，更不知道，下一次相遇，等待他们的，究竟是重逢，还是永别。

苏晚将打包好的药包收在床底，打算等午后山路上巡查的官兵变少一些，便动身入山。

她抬眼望向连绵无尽的青山，眼底没有退缩，只有一份孤注一掷的坚定。乱世之中，相逢不易，她不愿就这样，被动等着一场不知归期的别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