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淅沥,雾气缭绕青山。
沈烬那深邃而隐忍的目光,尽数敛入眼底,波澜不惊。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软语,也没有多停留片刻,只是决绝地转身,挺拔的背影如同一把藏于乱世寒霜中的利剑,纵然满身伤痕,依旧傲骨铮铮。
一步接着一步,他踏入白茫茫的雨雾深处。
清冷的雨丝打湿了他墨色的发丝与染血的衣襟,细密的雨雾层层叠叠遮住他的身影,不过几息之间,那个让她心绪翻涌的身影便彻底消融在山间的烟雨中,再无踪迹可寻。
天地间只剩下屋檐下滴答作响的水珠声,反反复复,敲碎了满院的寂静,也让苏晚的心口阵阵发疼。
秋风裹挟着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穿透她单薄的素衣,刺骨的凉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苏晚静静立在廊下,仿佛一尊被秋雨冻住的石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别离后的余温。
刚才他伫立此处的画面,清晰得有如昨日般历历在目。
他低沉沙哑的嗓音、近在咫尺的温热呼吸、包扎伤口时微微绷紧的肩头、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温柔,一切都真实可触。可霎时间,人去楼空,剩下的只有满院凄风苦雨和她无处安放的牵挂与担忧。
青石廊台的木面上,静静躺着一枚素面白玉佩。
那是沈烬留下的唯一念想。
雨雾氤氲,映衬着白玉温润通透,在阴沉的雨日里,漾开一抹淡淡的柔光,成了这萧瑟秋景中唯一的亮色。
苏晚垂眸,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沾上了细碎的雨雾,变得湿漉漉的。她缓缓舒展微僵的手指,缓缓弯腰,小心翼翼将那枚玉佩拾起。
入手微凉,玉质细腻莹润,触手生温,是被人常年紧握摩挲、日夜贴身珍藏才能养出的温润质感。
玉佩并无繁复雕花,只是最朴素的圆璧样式,简约大方,无半分奢靡。唯独侧边一角,有一处极浅极淡的磨损缺口,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
苏晚指尖轻轻抚过那处磨痕,心口骤然酸涩。
她不难想象,在无数个不眠的寒夜,在无数次浴血厮杀的绝境之中,这枚玉佩定是他紧紧攥在掌心的寄托,是他颠沛流离、孤身赴险时唯一的安稳。
这是他珍藏半生的执念,是他乱世浮沉中唯一的念想。
可如今,他将这毕生珍藏留在了她的药庐之中。
他说,若是活着归来,便凭玉寻她;若是殒命乱世,便留作念想,让她尽数遗忘,安稳余生。
字字克制,字字隐忍,字字皆为她周全。
苏晚将玉佩紧紧拢在掌心,微凉的玉体贴着温热的肌肤,一点点被她的体温焐暖。然而心底的寒凉却分毫未减,反而愈发汹涌。
她微微抬眸,望向茫茫雨雾笼罩的远山。
那里山路崎岖,风雨险恶,遍布官府追兵与乱世危机。他身负叛国重罪,是朝廷悬赏缉拿的钦犯,前路无坦途,步步皆刀山火海。
他本可以留在药庐暂避休养,待伤势痊愈再做打算。
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片刻的停留,便会给她招来灭顶之灾。
他半生立于朝堂沙场,见惯人性险恶、官场倾轧、乱世杀伐,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却唯独舍不得牵连她这一介山野布衣,舍不得毁了她安稳清净的生活。
世人皆传镇北将军沈烬通敌叛国,祸乱边境,罪该万死。
唯有她知晓,这个被天下唾骂的罪人,骨子里藏着最纯粹的温柔与赤诚。他冷冽疏离的外表之下,是不愿连累旁人的善良,是护她一世安稳的深情。
“沈烬……”
她轻启唇齿,低声呢喃他的名字,声音细碎轻柔,被簌簌雨声轻易吞没,消散在空空荡荡的庭院里,无人回应。
群山静默,风雨不休。
这场仓促相逢,这场烟雨别离,成了她心底最深的羁绊。
自从那夜他带血叩门、闯入她清冷孤寂的人生开始,她平静无波的山野岁月便彻底被打乱。原本只求行医济世、安稳度日的心思,如今尽数系于他一人之身。
苏晚缓缓闭上眼,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将那枚无比珍重的玉佩小心翼翼贴身收好,藏于衣襟内侧,稳稳贴在心口的位置。
从此,他的念想,便由她替他好好珍藏。
雨势依旧未歇,院中残菊被风雨摧残得七零八落,弯折的花枝无力垂落,沾满泥泞的花瓣簌簌坠落,落得满地狼藉,凄楚可怜。
苏晚缓步走入院中,蹲下身去,指尖轻柔地扶起弯折的花枝。泥土湿凉,沾染上她纤细的指尖,一如她此刻荒芜寒凉的心境。
这些秋菊,是她春日移栽、夏日养护,日日悉心照料才得以盛放。原以为能伴秋霜傲骨盛开一季,却终究抵不过连日风雨的摧折,就像她与沈烬这场短暂相逢,美好易碎,难抵乱世风雨。
收拾完庭院残枝,雨丝渐渐变得绵密柔和。
她转身回了药庐屋内。
方才两人相对而立、低声对话的暖意早已散尽,屋内只剩下清冷的药香,安静得令人心慌。桌案之上,还摆着昨日沈烬用过的粗瓷茶碗,碗底残留着早已冷却的茶水痕迹,无声留存着他来过的证据。
苏晚静静望着那只茶碗,怔怔伫立许久,心口空落落的,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良久,她才抬手,细细将茶碗洗净沥干,整齐收置橱柜之中。
收拾完屋内残局,天色已然沉沉暗下,暮色裹挟着雨雾,彻底笼罩整座青山。
山间入夜极早,阴雨之日更是暗沉无光。苏晚点亮一盏微弱油灯,橘黄色的微光摇曳跳跃,勉强照亮一方小小屋舍,却照不亮她心底的迷茫与担忧。
夜色渐深,风雨依旧。
她和衣躺于床榻,辗转反侧,彻夜无眠。
心口贴着那枚温润玉佩,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白日那场决绝的别离。一闭上眼,脑海之中便反复回放沈烬苍白憔悴的面容、带血的衣袖、隐忍克制的眼眸,还有他转身离去时孤绝落寞的背影。
她不知他今夜栖身何处,不知他伤势是否加重,不知他能否躲过沿途巡查的官兵,不知这乱世漫漫前路,他能否平安撑过。
万千担忧缠绕心头,剪不断,理还乱。
这一别,山高水远,乱世浮沉,生死未卜。
她最怕的,便是那最后一句未曾言说的“若是”。
若是他战死沙场,若是他亡命天涯,若是他再也无法归来……那她这一生,便只能守着这枚玉佩,守着这间清冷药庐,岁岁年年,空等一场永无归期的重逢。
漫漫长夜,寸寸难捱。
终于熬至翌日清晨。
连绵三日的秋雨堪堪停歇。
山间浓雾稍稍散去,朦胧远山褪去些许迷蒙,露出青黛色的模糊轮廓,空气裹挟着雨后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沁人心脾,却依旧驱不散苏晚心底的沉郁。
她一夜未合眼,眼底覆着淡淡的青黑,面色也略显苍白。起身推开院门,雨后的小院湿滑洁净,洗去了连日的尘浊,只是满地残菊依旧萧瑟,难掩凄清。
她刚抬手整理院中的药草,尚未来得及清扫庭院,山下便骤然传来阵阵嘈杂人声。
急促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山间清晨的静谧,凌厉威严,带着官府人马特有的压迫感,直直朝着这片僻静山坳逼近。
苏晚心头猛地一紧,骤然抬眸望向山下。
官府的人马,竟再一次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