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生返程的机票订在十月十号,跟来的时候一样的路线,反着走一遍。
他没提这件事,思龄也没提。两个人都假装那个日子不存在,假装他可以一直住在这里,每天早上从她旁边醒来,每天晚上在她旁边睡着。
这几天思龄一直在生病。
低烧反反复复,早上退下去一点,到了下午又上来。咳嗽也是,一阵一阵的,有时候一整个下午都不咳,到了晚上躺在床上,嗓子忽然痒起来,要咳好一会儿才能停。头也晕,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会黑一下,要扶着墙站几秒才能往前走。她以前也这样,身体一直不好,大病不得小病不断,换季的时候尤其容易出问题。但这次大概是因为他在。她在生病的时候比以前更懒,更不想动,更不想说话。她蜷在沙发上,裹着那条灰色毯子,什么都不做,就看着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樊振东这几天把家里能干的活都干了。洗衣服,晾衣服,收衣服,叠衣服,洗碗,擦桌子,拖地,倒垃圾。他做饭还是不太行,但进步了一些,至少不会把番茄炒蛋炒得满锅都是油了。
他每天早上给她煮一碗小米粥,端到床边,看着她喝完才去干别的。她坐在床上捧着碗,看他站在门口等着收碗的样子,觉得他像一个尽职尽责的护工。她跟他说过不用这样。他没听。
“你生病了。”他说,“生病了就有人管。”
“我习惯一个人。”
“那从现在开始别习惯了。”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喝粥。粥熬得很烂,米粒都化开了,稠稠的。
她喝了一口,抬头看他。
他还站在门口,抱着胳膊,一脸认真地看着她。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碗举起来挡住脸。
“你别看我。”
“为什么。”
“你看着我我喝不下去。”
“那你以前怎么喝的。”
“以前你没在。”
樊生没说话。思龄只从碗沿上方看到他嘴角翘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是藏着什么。她把碗放下来,瞪了他一眼。他笑得更明显了。她低头继续喝粥。
他粘人的程度在快走的时候变本加厉了。
她在书房改本科生的论文,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
她以为他要做什么,结果他就那么坐着,就那么看着她。
她看论文,樊振东看她。
她划重点,樊振东看她。
她在批注里打字,樊振东看她。
她被看得受不了了,转过头去。“你到底要干嘛。”
“不干嘛。”
“你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干,就看着我?”
“嗯。”
“你去客厅看电视。”
“不看。”
“你去休息一下。”
“我在休息啊。”
“你去干点别的嘛,别看我呀。”
“不。”
“你——”
“宝宝。”他打断她。声音低低的,像在哄人。“我就坐这儿。不吵你。”
思龄看着他的脸。
他坐在那里,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
他的眼睛很亮,看着思龄的时候像一只等食的狗。她叹了口气,转回去继续干活。
樊振东果然没有再说话。
但思龄清楚地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后颈上,温温的,像一小片阳光。
她打字打了一会儿,后颈那一块越来越热。她伸手摸了一下,什么也没有,就是热。
改完论文她去客厅倒水,他跟着。
她去阳台收衣服,他跟着。
她去卫生间,他站在门口等。
她出来的时候看到他靠在门框上,低着头玩手指,听到门响抬起头来,冲她笑了一下。
“东东啊,上厕所也要跟吗?”
“我没跟呀。我就在这儿等。”
“……有什么区别?”
“我没进去啊。”
思龄看着他,没话说了。
樊振东说的对,他确实没进去。
但她出来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就看到了,然后自然而然地跟在她后面走回客厅。像一条尾巴。她走到哪,他跟到哪。
下午她在沙发上看书。他从厨房拿了一个石榴出来,坐在她旁边剥。
石榴是前几天她买的,放在果盘里,一直没动。
他拿刀在石榴顶上划了一个方块,掀开盖子,然后顺着里面的白膜一刀一刀划下去,掰开。
籽很红,一颗一颗挤在一起,在阳光下透亮。他把掰下来的一瓣递给她,她接过去,一颗一颗地吃。他继续剥剩下的。
他剥石榴的手法很笨。有的籽被他捏碎了,汁水沾在手指上,红红的。他低头认真地剥着,把剥好的籽放进碗里,一颗一颗,像在做什么精细的工作。她看了他一会儿,把书放下。
“你手都染红了。”
“没事。洗得掉。”
“你以前剥过石榴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剥。”
“你想吃。”
她没说话。他把碗里剥好的石榴籽推到她面前。“你吃。我继续剥。”他拿起另一瓣,继续。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石榴籽,红红的一小堆,有几颗被他捏碎了,渗出汁水。她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很甜。她嚼了两下,汁水在嘴里炸开。
“甜吗。”他问。
“嗯。”
“那我也尝尝。”他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还行。比我上次在中超买的那个好。”
“中超还有石榴?”
“有。但那个不太好吃。籽是白的,不红。”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想吃。买了发现不好吃,吃了半个就扔了。”
“浪费。”
“难吃嘛。”
她看了他一眼。他把嘴里的石榴籽吐出来,又拿了一颗放进嘴里。他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她看了他一会儿,把视线移回书上。他继续剥,剥完了一整颗石榴,碗里装了大半碗。他把碗推到她面前,自己把手上的汁水在纸巾上擦了擦,然后靠过来,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你身上有石榴味。”她说。
“你身上也有。”
“我没吃那么多。”
“你呼吸里有。”
她转头看他。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她的倒影。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玻璃珠子。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时忘了说话。
他凑过来,在她嘴角碰了一下。
很轻,像在尝什么味道。碰完了退回去一点,看着她。
“甜的。”他说。
“石榴。”
“你。”
她没接话。
他把下巴重新搁回她肩膀上,手臂环过来,搭在她腰上。
他的呼吸落在她脖颈侧面,温热而均匀。她手里还拿着书,但没有在看。她的眼睛停在书页上,字一个都进不去。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重量,他的呼吸。她没动。他就这么抱着她,很久。
晚上她喝了一点含酒精的饮料。
是他在超市买的一瓶桃子味的起泡酒,酒精含量不高,只有三度。
他买的时候说“这个应该不醉人”。她打开喝了一口,甜的,像汽水。她又喝了一口。他坐在旁边看电影,她靠在他肩膀上,小口小口地喝。电影演到一半,那瓶酒已经被她喝了大半。她的脸开始发热,耳朵红红的。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热。”
他把手放在她额头上。“你又不烧。”
“是酒。酒精。”
“三度你也醉?”
“我没醉呀。”她把脸埋进他肩膀里,闷闷地说。“就是热嘛。”
他把电影暂停了,低头看她。
她缩在他旁边,脸埋着,只露出半个额头和一只耳朵。
耳朵红透了,像被烫过一样。
他把她的脸从肩膀上抬起来,用手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有一点散,看着他,嘴角弯着。
“醉了。”他说。
“没有。”她固执地重复。“就是有一点晕。”
“那你去躺会儿。”
“不去。”
“那你干嘛。”
“在这里。”她把脸重新埋回他肩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整个人贴过来。她的身体很软,像被抽掉了骨头。
他抱着她,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热。她的呼吸隔着T恤落在他的胸口,又轻又急。
“宝宝。”他叫她。
“嗯。”
“你明天会头疼的。”
“明天再说。”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头发里。她的头发有一股很淡的茉莉香,混着桃子酒的味道。
他吸了一口气,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她的手指抓着他后背的T恤,攥成小小的一团。过了几秒,她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比刚才更亮了一点,里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大概是酒精的缘故。她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凑过来,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很轻,跟下午他碰她的时候一样轻。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追过去,在她嘴唇上又碰了一下。这次没有退。他慢慢地贴着她,嘴唇轻轻地动,一下,又一下。像在啄。
她被他啄得有点痒,往后缩了一点。他往前跟了一点。她又缩,他又跟。她的背抵上了沙发扶手,没地方退了。
他的手从她腰上移到她后脑勺,把她按住。他低下头,嘴唇重新覆上来。这次重了一些。她没再退。她闭上眼睛,手指松开T恤,往上爬,攀住他的后颈。他的后颈很烫。
他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
思龄轻得离谱。他抱着她往厨房走,几步路。她的手臂挂在他脖子上,头靠在他肩膀上。
酒精在她体内散开,四肢软绵绵的,不想动,也动不了。他走到料理台边上,把她放上去。台面是凉的大理石。
她的腿垂在台面边缘,他站在她两腿之间,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台面上。她低着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
“你醉了。”他说。声音很低,哑哑的,落在她嘴唇上。
“没醉。”
“醉了。”
思龄没来得及反驳,他的嘴唇又落下来了。
这次不轻了。
他含着她的下唇,慢慢地磨,像在吃什么东西。她被他磨得有点喘不过气,手从他后颈滑到他肩膀上,手指收紧。
他的嘴唇从她下唇移开,沿着她的嘴角往旁边走,一下一下地碰,碰到她的脸颊,碰到她的耳垂。
她缩了一下脖子。他停下来,退回去一点,看着她。
“痒?”
“嗯。”
他把嘴唇移回她嘴角,轻轻地碰。她闭着眼睛,睫毛在颤。
他的手从台面上移到她腰上,隔着那件家居服的布料,慢慢地收拢。
她的呼吸越来越快,越来越浅。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的眼睛比平时暗,瞳孔里映着她红红的耳朵和散开的头发。她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他闭上眼睛,把额头贴在她掌心里。
“冬宝。”
“嗯。”
“你快要走了。”
他没说话。他把脸埋进她颈窝里,闷闷地呼吸。
她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刷过她的皮肤,一下一下的。她抬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他的头发很短,扎在手心里,硬硬的。
“不走。”他说。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模糊的。
思龄想笑。十号的机票都已经订好了,这话说得实在孩子气。
她没有戳破。
只是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慢慢地揉。
他从她颈窝里抬起头来,看她。他的眼睛有一点红,眼眶像是被什么撑开了。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的锁骨上。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浅褐色的。他的嘴唇落在痣上,停了一会儿。她抖了一下。他抬起头来,重新吻住她的嘴唇。这次很轻,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料理台很凉,但她不觉得冷。
她整个人都是热的,从里到外,像被什么东西点着了。酒精是导火索,但烧起来的是别的。
她抱着他的脖子,指尖陷进他后颈的皮肤里。他的嘴唇从她唇上移开,沿着下颌线往下,碰到她的颈侧。他的呼吸很重,落在她皮肤上,像一小片湿热的风。
“思龄。”他叫她。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嗯。”
“思龄。”
他又叫了一遍。没有别的,就叫她的名字。她把眼睛闭上,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料理台的水龙头没有拧紧,滴了一滴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很轻的一声。窗外的北京入夜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一格一格的,很安静。厨房里,他们两个人挤在料理台前面,谁也没有再说话。他的嘴唇还在她皮肤上,慢慢地走,像在找什么。
过了很久,他把她从台面上抱下来。她的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腿有点软。他扶着她,把她带回卧室。她躺下来的时候还在晕,天花板在转,转得很慢,一圈一圈的。他躺在她旁边,侧着身,一条手臂搭在她腰上。他的呼吸落在她后颈上,平稳了一些。
“冬宝。”
“嗯。”
“你走的那天我不去送你。”
他沉默了一下。
“行。”
“机场太远了。我起不来。”
“行。”
“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行。”
“你好好比赛。”
“行。”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酒劲还在,眼皮很沉。她听到他在背后呼吸的声音,很近,就在她后脑勺的位置。她把他的手从腰上拿起来,放到自己心口的位置,又重新盖上。他的手很暖。她按着他的手,不让他动。他就没有动。
“思龄。”
“嗯。”
“我下次回来,你教我做红豆冰。”
“你不是会做吗?”
“那就教我剥石榴。”
“你剥得挺好的。”
“那我教你拼拼图。”
“拼图也是我教你的。”
“那你教我别的。”
“教你什么。”
“什么都行。你教什么我学什么。”
她把他的手在心口按得更紧了一点。她闭上眼睛。酒精还在她身体里淌,暖融融的,像一条很慢的河。
她快要睡着了。
他在她背后又说了什么,声音很轻,她没听清。但她听到最后两个字,模模糊糊的,像是“等你”。
她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那一瞬,眼泪不知道为什么从眼角滑下来了,沿着鼻梁淌到枕头上,洇开一小片。她没有出声。她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的北京很安静。厨房料理台上那碗剥好的石榴还在,红色的籽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了。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水槽里。
卧室里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变慢,变长,变成同一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