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振东回北京的第六天,房思龄的感冒又回来了。
这天早上她是被咳醒的。
嗓子发紧,像有人拿了一根羽毛在喉咙里来回扫。她侧过身咳了一阵,咳完了躺平,看着天花板。
身边的他还在睡,侧着身,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呼吸均匀。她不想吵醒他,就躺着没动。过了几分钟,他大概是在梦里感觉到了什么,手臂收紧了,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咳了?”他的声音还是哑的,眼睛没睁开。
“嗯。”
“几点了。”
“七点多。”
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她。然后他翻了个身,把整条手臂横过来搭在她身上,像一只把自己摊开的猫。“再睡会儿。”
“你睡吧。我去倒水。”
她刚要起来,他手臂一收,把她按回床上。“我去。”
他坐起来,头发乱得不成样子,揉着眼睛下了床。她听到他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然后是倒水的声音。他回来的时候端着一杯温水,坐在床边,一手托着杯子,一手把她扶起来。她接过来喝了两口,他看着她喉结动了动,然后把杯子拿走放在床头柜上。
“还咳吗。”
“好点了。”
“你昨天就说不咳了。”
“昨天是昨天。”
他看着她,没说话。他最近老这样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像在确认什么。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脸转向另一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什么消息。她把手机放下来,他又凑过来,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他的下巴有点尖,硌着她。她没躲。
“你脸又白了。”他说。
“本来就白。”
“比前几天白。”
“那是光线。”
他没再争。他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看着她侧脸的线条,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头在她耳朵下面碰了一下,嘴唇贴着那里的皮肤停了两秒。她感觉到他的鼻息落在脖子上,温温热热的。她缩了一下脖子。
“痒。”
“哦。”他又碰了一下。
“樊振东。”
“嗯。”他把脸埋在她肩膀和枕头之间的那块空隙里,闷闷地说,“你身上凉。”
“我一直这样。”
“以前不这样。”
她没接话。他知道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就没有再说。他躺回自己的位置,手臂还搭在她身上,另一只手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跳出一条推送,是他的航班提醒。后天下午的飞机,法兰克福转杜塞尔多夫。他看了一眼就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她看到了那条推送。她没问。
上午她坐在书房里改论文。
本科生的毕业论文,她带了三个学生,其中一个的初稿写得不太行。她拿着红笔在打印稿上圈圈画画,标点符号不对,引用格式有问题,文献综述的逻辑也乱。她改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偶尔在旁边批注几个字。樊振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着一本漫画看。是她上个月拆的那套《山竹刀》,他拿的是第三册。他看得很慢,一页能翻半天,有时候还往前翻回去看。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低着头,嘴唇微微张着,像在默读。
“你看得懂吗。”她问。
“看不懂。”
“看不懂你还看。”
“画得好看。”
她看了一眼他翻开的那页,是一整页的打斗场景,刀光剑影,墨色飞溅。她想起她第一次翻到那页的时候也停了一会儿,画师处理动势的方式很特别,用了很多斜线,像风在动。她没想到他也会喜欢。
“你翻到后面看。”她说。
“为什么。”
“后面有一页画得很好。”
他往后翻了几页,翻到了她说的那页。是一整页的留白,中间只有一个小小的背影,站在山顶上,面前是云海。没有别的。他盯着那页看了很久。
“这页没字。”
“嗯。”
“就一个人。”
“嗯。”
“他在干嘛。”
“在看。”
“看什么。”
“什么都没看。就是站着。”
他又看了几秒,然后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她看到了,没说他。折书角这个习惯她不喜欢,但那是他的书。他要折就折。
中午他去做饭。她坐在客厅里改论文,听到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规律。过了一会儿他探出头来喊她:“思龄,那个酱油在哪。”
“左边柜子第二层。”
“哪个是酱油。”
“黑瓶的。”
“老抽还是生抽。”
“老抽。炒菜用老抽。”
“那生抽呢。”
“蘸着吃的。你不用管。”
他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那个盐是哪个。”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厨房。他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小罐子,打开盖子闻了闻。“是这个吗。”
“那是糖。”
“盐在旁边那个。”
她指了指旁边的罐子。他把糖放回去,拿起盐罐,小心翼翼地往锅里撒了一点。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T恤被油烟熏得有点皱,后颈有一小块汗。她伸手在他后颈上碰了一下,他缩了缩脖子,回过头来。
“你手凉。”
“你热。”
“你别碰我。一会儿又说我炒菜不专心。”
她把手收回来,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他炒。
锅里的青菜翻了几下,颜色变深了,他拿盘子盛出来,动作不太熟练,有一根菜掉在灶台上,他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她看着他做这些事,心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地动了一下。像一杯水被谁晃了一下,水面泛起一圈涟漪,然后慢慢平回去。
下午她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书。
是她以前在港大读硕士的时候买的,阿城文集。翻到《棋王》那篇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她很久没看了。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她靠在沙发上,把书摊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樊振东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石榴。他坐在她旁边,把石榴放在膝盖上,开始剥。
他剥石榴的手法很笨,指甲掐进石榴皮里,汁水溅出来,弄了一手。他把剥下来的石榴籽放在一个碗里,一颗一颗的,有些剥破了,汁水流在碗底。
“你不用剥。”她说。
“我想剥。”
“你手都染了。”
“洗得掉。”
她低头继续看书。他坐在旁边安静地剥石榴,偶尔把剥好的籽递到她嘴边。
她张嘴吃,甜。
他又递一颗,她又吃。他递了几次之后她不张嘴了,他就把石榴籽放在碗里,继续剥。过了一会儿,他挪了挪位置,坐得更近了一点,膝盖靠着她的膝盖。
她把书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了点地方。他侧过身,把脸贴在她手臂上,蹭了蹭。她手臂上的袖子被他蹭得皱起来,她低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埋在她手臂和身体之间的缝隙里,只露出半张侧脸,睫毛垂着。
“你干嘛。”她说。
“蹭蹭。”
“你是猫吗?”
“我是熊猫。”樊生严肃脸。
“熊猫不蹭人。”思龄笑。
“我蹭。”樊生依旧严肃脸。
她没再说什么,继续看书。他的脸贴着她的手臂,呼吸一下一下地落在她的皮肤上,温热的,均匀的。她看了两页,发现什么都没看进去。她低头看他,他闭着眼睛,好像快睡着了。他的呼吸变慢了,肩膀松下来,一只手还搭在碗沿上。
“冬宝。”
“嗯。”
“你要睡去床上睡。”
“不睡。”他没睁眼,“就这样。”
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客厅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远远的,断断续续的。她靠在沙发上,把没被压住的那只手放在他头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慢慢地梳。他的头发很软,今天没出门,没有发胶,就是自然的蓬松。她梳了几下,他的呼吸更沉了。她以为他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后天走。”
“嗯。我知道。”
“你送我吗。”
“送。”
“你不用送。你身体还没好。”
“我送。”
他没再说什么。她也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她的一只手在他头发里,他的脸贴在她手臂上。窗外有一只鸟叫了两声,飞走了。
晚上她喝了一点酒。
是他带回来的那瓶,德国的果酒,樱桃味的,很甜。他倒了两杯,放在茶几上。她本来不想喝,他倒好了递给她,她接过来抿了一口。甜的,几乎尝不出酒精味。她喝了两口,觉得胃里暖起来,脸上也开始有点热。她靠在沙发上,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不想动了。
他坐在旁边,也喝了一杯,比她那杯多。他喝完了看她,她的脸有点红,耳朵尖也是。她的眼神比平时软,散散的,看着电视屏幕上的画面,但明显没在看。
“你脸红了。”他说。
“酒的原因。”
“你就喝了两口。”
“我酒量不好。”
他笑。他把两个杯子收走,拿到厨房去洗。她坐在沙发上,听着水声,觉得整个人有点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她今天没涂护手霜。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她翻过手,看着掌心。掌纹很深,横横竖竖的。她看着那些线,觉得有点模糊。
他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她正坐在那里看自己的手。
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把她的手拿过去,放在自己手里。他的手掌比她的热。她抬头看他,他低头看她,两个人隔得很近。他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凑过来,在她嘴角碰了一下。很轻。碰完了退回去一点,又凑过来,在她下唇上碰了一下。她没躲。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地画圈。
“你喝了酒就变乖了。”他说。
“我平时不乖吗?”
“平时也乖。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回答。他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有点晃,他扶了她一把。他的手放在她腰上,带着她往厨房走。她跟着他走,不知道他要干嘛。走到料理台旁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她。她抬头看他,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他就把她抱起来了。两只手卡在她腋下,往上一提,她整个人被放在了岛台上。岛台很高,她坐上去之后脚离地了,悬着,够不到地面。她的视线和他的平齐了。
“你干嘛。”
“不干嘛。”
他站在她面前,两只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台面上,把她圈在中间。
思龄往后靠了一点,背抵着墙。他往前倾了一点,脸凑过来。
这次没有碰嘴角,直接贴上了嘴唇。他的嘴唇比她热,带着一点樱桃酒的味道。她闭上眼睛。他的手从台面上抬起来,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摩挲,很轻。他的吻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吃一颗糖,舍不得咬碎。
思龄的呼吸有点乱。他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放在她腰上。手指隔着衣服按在她腰侧,力道不大,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思龄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手指攥着他T恤的领口。
他退开了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都喘着气。他的眼睛离她很近,瞳孔里有她的倒影。
“你发烧了。”他说。
“没有。”
“身上好烫。”
“是你手热。”
他笑了一下。然后他又低下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接着是鼻尖。接着是下巴。
每一下都很轻,像鸟在啄。她被他啄得有点痒,往后缩了一下。他跟着往前凑,不让她躲。他的手从腰上移开,放在她膝盖上,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她被他拉得往前滑了一点,差点撞到他胸口。她伸手抵住他的肩膀。
“樊振东。”
“嗯。”
“你后天走。”
“嗯。”
“你东西收拾了吗。”
“没。”
“那你去收拾。”
“不急。”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他的鼻息打在她脖子上,痒。她偏了偏头,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她听到他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她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不想走。”
她的手放在他后背上,掌心下是他温热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背脊。她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她只是把他抱紧了一点。他的手臂收紧了,把她箍得更紧。她坐在岛台上,他站在她面前,两个人嵌在一起,像两块拼图。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在嗡嗡地响。
过了很久,他松开一点,抬头看她。他的头发被她刚才弄乱了,额前的碎发翘起来,像个小孩。她伸手把他那撮头发按下去。他又凑过来,在她嘴唇上啄了一下。这回更轻,像羽毛拂过。
“我去收拾。”他说。
“嗯。”
他把她从岛台上抱下来,放在地上。她的脚踩到地面的时候有点软,他扶了她一下。然后他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她。
“你过来。”
“你收拾东西我过去干嘛。”
“你过来看着。”
她笑了一下。他跟没看见似的,站在卧室门口等她。
她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被他一把拉住手腕。他牵着她进了卧室,让她坐在床上,自己蹲在地上,拉开那个黑色的箱子。他开始往里面放东西,球衣,球拍,护腕,训练服。她坐在床上,看着他蹲在地上叠衣服。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宽一些。她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有点涩。她低头揉了揉。他回过头来看她。
“困了?”
“有点。”
“那你先睡。我收拾完了再睡。”
“你收拾吧。我看着。”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劝。。
他转回去继续收拾。她坐在床上,把被子拉过来裹在腿上。他叠一件衣服往箱子里放一件,动作不快,但很稳。她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他十几岁的时候,在训练基地的宿舍里收拾行李。那时候他要去外地打比赛,她去看他。
他也是这样蹲在地上叠衣服,她在旁边坐着看。那时候他们什么都不是,就是两个从小认识的人。他叠完一件衣服抬头看她,说“你帮我看看那个拍子带了吗”。她说带了。他说“那我走了”。她说好。他就走了。每一次都是这样。他说“那我走了”,她说“好”。这么多年,她好像一直站在同一个位置,看着他走。
他收拾完了,把箱子拉好,靠在墙边。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来。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他把手放在她膝盖上。
“睡了。”
“嗯。”
他躺下来,把她也拉着躺下来。她侧过身,面朝着墙。他从后面贴上来,手臂从她腰上绕过去,收在胸前。他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很稳。
“思龄。”
“嗯。”
“你明天别做早饭了。我做。”
“你会做什么。”
“煎蛋。我最近练了。”
“你上次煎的蛋是糊的。”
“这次不会了。”
她没再说话。他的呼吸落在她后颈上,温温热热的。她闭上眼睛。黑暗中,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小腹上轻轻地画圈。很慢,很小。像在写什么字,又像什么都没写。她没有动。她听着他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沉。过了很久,她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开口。
“你等我回来。”
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
她张了张嘴。黑暗中没有人看见。她说了一个字。
“好。”
他的手指停了。呼吸彻底沉了下去。思龄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面前那堵白色的墙。墙上有窗外路灯投进来的一小块光,模糊不清。5
蹲蹲下一章的内容,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