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号那天,房思龄没能去机场。
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吞口水都疼。她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六,低烧。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体温计,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把体温计甩回去,站起来去洗漱。镜子里的人脸色偏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她拿凉水拍了拍脸,想着也许过一会儿就好了。
到了中午,体温没降,反而往上走了一点。她坐在沙发上,裹着那条灰色的毯子——他上次走的时候留下的,她没洗,上面已经没有他的味道了,就是一条普通的毯子。她拿过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没法去接你了。发烧了。”
樊振东回得很快。语音。
思龄点开,樊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背景里有广播,大概是机场。“你别动。我自己回去。你吃药了吗。”
“吃了。”思龄回。
“你等着。我落地直接打车。”
“你认识路吗。”
“你上次给我发过地址。我存了。”
她没再说什么。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缩进毯子里,闭上眼睛。杜塞尔多夫到法兰克福,法兰克福到北京。十几个小时。她要在那之前让自己看起来好一点。至少不要那么烫。
她睡了大概两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天有点暗了,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是航班落地的推送。她坐起来,觉得头还是沉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她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喝了两口,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
她站在料理台旁边,手里捧着杯子,往玄关的方向看。
门开了。
他推着一个黑色的箱子进来,背着一个双肩包,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拉,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看到她站在厨房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你脸怎么这么白。”他说。声音很低,像是还没完全从旅途的疲惫里缓过来。
“低烧。”
他把箱子靠在门边,书包卸下来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到她面前。他抬手放在她额头上。他的手刚从外面进来,很凉。她没躲。他把手放了几秒,然后拿下来,皱了一下眉。
“你骗我。不止低烧。”
“就是低烧。”
他没跟她争。他把她的杯子从手里拿过来,放在料理台上,然后把她往客厅里推。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力气不大,但很确定。“你去躺着。别站着了。”
她被他推到沙发边上,坐下来。
他把那条灰色毯子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重新裹在她身上。裹完了他在沙发前面蹲下来,仰着头看她。他的脸比视频里瘦了一点,下颌线更明显了,眼睛下面也有一点青,大概是没睡好。但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想我没。”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他蹲在那里,仰着头,像一只从很远的地方跑回来、终于找到主人的大狗。她伸出手,放在他头顶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很软,有一点凉,大概是外面风吹的。
“嗯。”她说。
他笑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她膝盖上的毯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她低头看他,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和露出来的半截脖子。她用指尖在他头皮上慢慢地划,像在摸一只猫。
他回来之后,房思龄基本上就什么都不用做了。
这不是她要求的。是他自己定的规矩。他回来的第一天晚上就把厨房占了。他打开冰箱,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的食材,愣了一下,回头看她。“你买的?”
“嗯。”
“你一个人吃这么多?”
“给你留的。”
樊振东没说话。
把西红柿拿出来,鸡蛋拿出来,青菜拿出来,豆腐拿出来。站在灶台前面,袖子卷到小臂,开始切菜。
他刀工还是不太好,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鸡蛋打的时候蛋壳掉进去两片,他用筷子捞了半天才捞出来。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裹着毯子,看着他背对着自己站在厨房里。
樊振东的肩膀很宽,把那件灰色的T恤撑得满满当当。他切菜的时候会微微歪头,像是在看刀的角度。这个习惯他从小就有。她记得他十几岁的时候在训练基地的食堂里帮忙切土豆,也是这个歪头的姿势。
“你过来。”他在厨房里喊。
“干嘛。”
“你过来看这个火。”
她站起来,走过去。他指着灶台上的火,蓝色的,跳得很欢。“这个火是不是太大了?”
“你调小一点。”
“往哪边转。”
“左边。”
他转了。火小了一些。他回头看她,表情很认真。“你以后别做饭了。我做。”
“你会做吗。”
“学呗。你教我。”
她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把西红柿倒进锅里,油溅出来,他往后跳了一步,差点撞到她。她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他立刻转过身扶住她的胳膊。“撞到你了?”
“没有。”
“你站远点。”他把她往旁边推了推,“油烫。”
她站到料理台另一头,抱着胳膊看他做饭。他做的还是番茄炒蛋,但比上次照片里看着好了一些,蛋没有炒得太碎,番茄的块也小了一些。他把菜盛出来的时候,她看到锅底有一点焦。他没提。她也没提。
吃饭的时候他坐在她对面,吃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咸了。”
“还行。”
“你别骗我。”
“真的还行。”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把那盘菜往自己那边拉了拉,把她碗里的拨了一半到自己碗里。“你吃少点。咸的对你嗓子不好。”
她看着他拨菜的动作,没说话。他低着头扒饭,耳朵尖有一点红。
吃完饭他洗碗,思龄就坐在沙发上看他。他洗碗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碗都要冲好几遍,水龙头一直开着,哗哗地响。她想起他以前在德国发的语音里说过,他公寓的厨房很小,水龙头拧到最左边会响。
这个习惯大概是那时候养成的。
他洗完碗,把碗放在沥水架上,一个一个摆整齐,然后擦干手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沙发很大,但他坐得很近。他的肩膀贴着她的肩膀,膝盖挨着她的膝盖。
她往旁边让了一点,他又跟过来一点。她又让,他又跟。最后她退到了沙发扶手上,没地方让了。
“樊振东。”
“嗯。”
“你挤什么。”
“我没挤。”
“你都要坐到我身上了。”
“那你别动。”
她没动。他把头靠在她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一点,但不重。他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有点痒。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头顶,发旋在那里,很清楚地转了一个圈。她伸出手,放在他后脑勺上。
“你累不累。”她问。
“不累。”
“你飞了十几个小时。”
“在飞机上睡了。”
“你睡不着的。你从来不在飞机上睡觉。”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脸从她肩膀上抬起来,看着她。他的眼睛离她很近,她能看清他瞳孔里她的倒影。他往前凑了一点,鼻尖碰到她的鼻尖。然后他偏了一下头,把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很轻,很凉。停了两秒。
“你烧还没退。”他说。
“退了一点。”
“我去给你倒水。”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去倒水。她坐在沙发上,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那里还有一点他嘴唇的温度。她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接下来的几天,樊振东几乎和她形影不离。
她去书房改教案,他跟进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手机。她看了他一眼,他说“你忙你的”。她低头继续写,过了十分钟抬头,发现他没在看手机,在看她。她再低头,再抬头,他还在看她。
“你看我干嘛。”
“没看。”
“你明明在看。”
“我在看你背后那个书架。”
“那个书架有什么好看的。”
“上面有你的书。”
她没再问了。低头继续写。他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站起来去给她倒水,偶尔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看一眼屏幕,说“看不懂”,然后走回去坐下。她被他的下巴压得头往下沉了一下,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他已经回到椅子上了,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她去阳台收衣服,他跟到阳台。她叠衣服,他坐在旁边帮她递衣架。她叠完一件递给他,他接过去放在一边,然后继续看着她。她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把一件T恤展开往他脸上蒙了一下。他把T恤从脸上拉下来,露出眼睛,笑了一下。
“你干嘛。”她说。
“你叠衣服的样子好看。”
“你以前没见过我叠衣服吗。”
“见过。但都是视频里的。”
她把视线移开,继续叠下一件。他说的没错。他们结婚之后,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可能还没有分开的时间长。他在德国,她在韩国或者北京。视频里看过彼此做饭、叠衣服、写东西、发呆。但视频和真人是不一样的。视频里的她叠衣服,他只能看着。现在他坐在这里,伸手就能碰到她。他大概是觉得这件事很新鲜。她叠完最后一件衣服,把叠好的那一摞抱起来往卧室走,他跟在她后面,像一条尾巴。
晚上他们看电影。
她选了一部文艺片,《拼桌》。
上海的故事,一对因为拼桌认识的男女,慢慢走近,又保持距离。她看的时候窝在沙发角落里,他坐在她旁边,把她的腿搭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放在她脚踝上,拇指慢慢地摩挲。
她一开始没在意,过了几分钟觉得痒,把腿缩回去。他又把她的腿拉回来,放在自己腿上。
“你手别乱动。”
“我没动。”
“那你摸什么?”
“我这是放着。”
思龄看了他一眼。他理直气壮地看着屏幕,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她没再说什么,把腿重新伸展开,搁在他腿上。他的手没有再动,就那么放着。温温的,很稳。
电影放到一半,女主角在厨房里做菜,男主角站在旁边看着。
思龄看了一眼樊振东。他正在看屏幕,表情很认真。她想起前天晚上他做饭的样子,站在灶台前面,回头问她“这个火是不是太大了”。她嘴角弯了一下。他大概是感觉到了,转过头来看她。
“怎么了。”
“没事。”
“那你笑什么?”
“没有。”
“你笑了。我看到了。”
她把目光移回屏幕。他看了她几秒,然后把身体往她那边靠了靠,头搁在她肩膀上。
她感觉到他的重量压过来,呼吸落在她的锁骨上,温热的。她没有动。电影里的女主角说了一句什么台词,她没听清。
电影看完,他站起来去洗澡。
她坐在沙发上,听着浴室里水声哗哗地响。茶几上放着他带回来的一个小纸袋,她刚才没注意。她拿过来看了一眼,里面是一盒巧克力。德国的牌子,包装很简单,深蓝色的盒子,上面印着金色的字。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几颗排得整整齐齐的巧克力球,深棕色的。她拿起一颗放在嘴里。苦的。不是很甜的那种,苦味先出来,然后是一点很淡的回甘。她含着巧克力,坐在沙发上,把盒子盖好,放在茶几上。
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穿着一件干净的T恤和短裤。他看到她嘴里的巧克力,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好吃吗。”
“嗯。”
“你吃的是哪种。”
“深色的。”
“那个苦。”
“我喜欢苦的。”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拿过盒子,打开,挑了一颗最深的,放进嘴里。他嚼了一下,脸皱起来。“苦。”
“你吃不了苦的。”
“能吃。”他含着巧克力,皱着眉头,像在吃药。她被他那个表情逗笑了。他看到她在笑,眉头皱得更紧了,但嘴角是往上翘的。他把巧克力咽下去,凑过来,在她嘴唇上碰了一下。很快,像偷东西一样。碰完了退回去,看着她。
“苦的。”他说。
“你嘴里有巧克力。”
“你嘴里也有。”
她没说话。他把盒子放回茶几上,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房那边去。她听到他在翻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盒。是那套拼图。她之前拆了半盒,拼到一半就停了。他把盒子放在地板上,把里面的拼图块倒出来,哗啦一声铺了一地。
“你干嘛。”
“拼图。”
“你拼过吗。”
“没拼过。你教我。”
他坐在地板上,盘着腿,低头翻那一堆拼图块。她看了一会儿,从沙发上下来,坐到他旁边。拼图是伦敦塔桥,一千块。她之前拼了大半,缺的那块还在沙发缝里。她伸手去沙发底下摸了摸,指尖碰到一个小纸片,她捏出来,放在拼图堆里。他看到了,问:“你之前拼过?”
“嗯。没拼完。”
“那我们一起拼。”
他把已经拼好的部分推到她面前,自己从那堆散块里挑。
他挑得很慢,每一块都拿起来看半天。她看着他低头的样子,头发还没干,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他拿起一块,放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拿起另一块。
做这事的时候樊生表情总是很认真。
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跟他在球台前面选球的时候一个表情。
“这块。”她指了一下他手边的一块。
他拿起来,看了看,放在桥墩的位置。
严丝合缝。
他抬头看她,眼睛亮一下。“你眼睛真毒。”
“我下棋的。”
“你现在又不下棋了。”
“底子还在嘛。”
樊生不接话,低头继续找。
思龄坐在旁边,偶尔递一块给他,偶尔把拼错的挪开。地板上很安静,只有拼图块碰在一起的声音,轻的,脆的。
他的膝盖有时候会碰到她的膝盖,不曾挪开。1
蹲蹲后续内容。。。。

哈基咪在补作业……新的一张应该是10号晚上发,如果10号晚上没有,那下一次更新,我也就不知道了。。。
还没看够,蹲蹲后续内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