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振东在北京的最后几天,突然不叫她思龄了。
这件事是房思龄先注意到的。
那天早上她坐在餐桌旁边喝粥,他从厨房端着一盘煎蛋出来,放在她面前,说“宝宝,吃蛋”。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喝粥。过了一会儿他又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两双筷子,分了一双给她,说“宝贝,筷子”。她又看了他一眼。他坐下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开始吃自己那盘煎蛋。煎蛋的边缘有点焦,但蛋黄是溏心的,火候比上次好。
那天下午她坐在书房改论文,他端着一杯热水进来,放在她手边。
她说了声谢谢,他站在旁边没走,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弯下腰,在她头顶亲了一下,说“宝贝,水放这儿了”。她手里拿着红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身走了。
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看书,他从卧室里出来,头发湿湿的,刚洗完澡。
他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把她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手心里,揉了两下,说“宝宝,你手凉”。她没说话。他把她的手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然后继续揉。
她看着他低垂的眼睛和微微抿着的嘴唇,忽然想起来,他以前不这么叫她。
至少不全是这么叫。他以前叫她思龄,叫她乖宝宝,偶尔叫乖孩子。
他叫她宝宝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这只是一种日常的、顺口的叫法,像叫一个人的名字。但这几天不一样。
宝宝和宝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会拖得长一点,软一点,像含着一块糖在说话。偶尔他还会用粤语叫她bb,声音更低,更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
bb。
思龄每次听到bb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总会动一下。像是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拨了一下弦。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关了灯,他还没进来。
她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那时候他还在国家队。
大概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他出国比赛,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她当时在港大读硕士,课业忙,他在国外训练和比赛,两个人有时差,每天只能发几条消息。
发得也不多。她不是那种会一直发消息的人,他也不是。
但他们每天晚上会打一个电话,时间不长,十几分钟,说几句就挂了。
有时候他那边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的,她就听着那些断掉的句子,自己拼起来。
有一阵子他比赛密集,电话就少了。
有时候两三天才打一个。她不催他。她知道他忙。但她那段时间状态不太好。课业压得她喘不过气,一个人在宿舍里熬夜写论文,写到凌晨三点,眼睛酸得睁不开,趴一会儿起来继续写。白天上课的时候走神,晚上睡不着,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锅粥在咕嘟咕嘟地煮。
那天晚上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那段时间积的东西太多了,也可能就是累了。她从柜子里翻出一瓶果酒,是之前室友送的,桃子味的,喝起来甜滋滋的。她其实酒量很差,平时不喝,但那天晚上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在书桌前,一边喝一边看论文。喝到半杯的时候,她觉得脸有点热,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踩在一团棉花上。她拿起手机,翻到他的号码,看了很久。她知道他那边大概是白天,他应该在训练或者比赛。但她还是拨了。
响了几声,他接了。
“喂。”他的声音有点哑,背景很安静。
“你在干嘛。”她问。
“刚训练完。在酒店休息。你呢。”
“在看论文。”
“看到这么晚?”
“嗯。”
“你声音不对。”他说,“你喝酒了?”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语速变慢了一点。”
“就喝了一点点。果酒。甜的。”
他没说话。她听到他那边有翻身的声音,大概是躺下来了。“你论文写完了吗。”
“没。写不完。”
“那就不写了。睡觉。”
“睡不着。”
“你喝了酒还睡不着?”
“喝了酒更睡不着。”
他沉默了一下。她听到他那边有风的声音,大概是窗户开着。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跟我说说话。”
“说什么。”
“随便。你说什么都行。”
她想了想。“今天食堂的饭特别难吃。茄子烧得像橡皮。”
他笑了一声。“我们这边酒店的饭还行。就是每天都是那几样,吃腻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有十来天。”
“哦。”
“你想我了?”
她没说话。她把手机换到另一边,把脸埋在手臂里。她其实想说的是“嗯”。但她没说出来。她只是把手机贴得更紧一点,听着他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很轻,很稳。
“思龄。”他叫她。
“嗯。”
“你说话。”
“说什么。”
“随便。你声音好听。”
她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短促地笑了一声,然后郑重其事地跟他说:“东东啊,我想你了。”
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不是那种会主动说这种话的人。平时把什么都藏得好,不露出来。大概是那天晚上喝了酒醉了,也可能是她真的太累了。
总之,这话被引了出来,说得直白,没有修饰,也没有退路。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思龄听到他呼吸变重了一点。
“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
“你再说一遍。”
“......明明你已经听到了。”
“我想再听一遍嘛,思龄。”
她把脸埋得更深,从了爱人的心愿。
“我想你了。行了吧。”
他没说话。她听到他那边有很轻的呼吸声,像是在平复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嗯,我想你了。”
思龄很久没接话。她抱着手机,闭着眼睛。脸很热,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什么。
“冬宝。”
“嗯。”
“你抱抱我。”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她平时不会说这种话的。但那天晚上她好像把这些年攒的所有撒娇都用上了。说出口之后她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看着天花板,等他的回答。
他那边很安静。过了几秒,他说:“怎么抱。”
“就抱。”
“隔着手机怎么抱。”
“你想象一下。”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她听到他那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他翻了个身。“我抱着呢。”他说,声音低低的,“你感觉到了吗。”
她笑了一下。“感觉到了。”
“你骗我。”
“没骗你。”
他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很轻,像是无奈,又像是拿她没办法。她喜欢听他这样叹气。每次他这样叹气的时候,她都知道他在让步。
“冬宝。”
“嗯。”
“我于你而言是什么呢?”
她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问。可能是酒劲上来了,可能是她想听他说点什么。她平时不问这种问题的。她不是那种需要确认的人。但她今天问了。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等着。
他那边沉默了很久。比之前的沉默都长。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听到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声音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她听到他咽了一下,然后开口。
“宝贝。”
“你是我的宝贝。”他又说一遍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出来。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慎重的事。
她愣了一下。“宝贝?”
“嗯。”
“为什么是宝贝?”
“什么为什么?”
“我以为是别的。”
“什么别的?”
“比如爱人啊,女朋友啊,什么的。”
“那些也是。”
“那为什么是宝贝?”
他想了一会儿。她听到他那边有床单摩擦的声音,大概是他换了个姿势。“因为宝贝是放在心上的。是要捧着的。爱人听起来太正式了。女朋友听起来太年轻了。宝贝是你,宝贝就是宝贝。”
思龄不在说话了。她把手机换了一边,把脸侧贴在枕头上。
其实对面的那个人说的这些话没有多华丽,但她听得心里发酸。她吸了一下鼻子。
“你哭了?”他问。
“没有。”
“你都吸鼻子了。”
“感冒。”
思龄不想承认的时候不好说话,樊振东不在同她争。
场面安静下来,思龄闭着眼睛,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他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呢。你是我的什么。”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你说。”
他想了想。“我是你的冬宝嘛好不好?”
思龄笑了。“这不算。”
“怎么不算?”
“冬宝是你的名字。不是关系。”
“那你想让我是什么。”
她没说话。她其实也不知道。她只是想听他讲。想听他用那种低低的、慢慢的声音跟她说话。后来她说:“你也是我的宝贝。”
他那边又沉默了一下。然后她听到他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出来的。“行。那我们都是宝贝。”
她笑了一下。两个人就这么在电话里沉默着。她听着他的呼吸,他听着她的呼吸。后来她说:“你那边几点了。”
“下午。快吃晚饭了。”
“那你该去吃饭了。”
“再待一会儿。”
“你队友等你呢。”
“让他们等。”
“樊振东。”
“嗯。”
“你去吃饭。”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挂了。”
“嗯。”
“你早点睡。别熬夜了。”
“知道了。”
“你每次都知道了。”
她笑了一下。他在那头也笑了。然后他安静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她听到他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从很近的地方升起来的。
“bb,你是我bb。”
尾音轻而缥缈,好像有什么东西混在里面跟着一起出来了。她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心口被什么东西揪了一把。不疼,但酸。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电话挂了。
她坐在书桌前,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暗下去了。她在那儿坐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抖了几下。没有声音。
那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后来他偶尔也会用粤语叫她bb,但不多。
他大部分时候还是叫思龄,叫乖宝宝。但那天晚上那句bb她记了很久。久到她自己都没想到会记这么久。
现在,几年过去了,他坐在北京家里的沙发上,穿着那件旧T恤,手边放着一本看不懂的漫画,抬头叫她“宝贝”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想起他第一次说“你是我的宝贝”的时候那种慎重的语气。想起那句bb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尾音飘在空气里,软软的,像一根很细的线。她以为她忘了。但她没有。她只是把它放在了一个很深的地方,不常拿出来看。
此刻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书,他在旁边叫了她一声“宝贝”。她抬起头看他。他正看着她,眼睛很亮。
“怎么了。”他问。
“没事。”她说。
“你刚才在发呆。”
“在想事情。”
“想什么。”
“不告诉你。”
他凑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那你什么时候告诉我。”
“看我心情。”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他把她手里的书拿过去,放在茶几上,然后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里。“别看了。陪我坐会儿。”
她没说什么。她靠在他肩膀上。他的一只手环在她腰上,手指慢慢地、轻轻地画着什么。窗外天已经暗了。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罩下来。她闭着眼睛。他在她耳边轻轻叫了一声“bb”。她没睁眼。
“嗯。”
“你困了?”
“没有。”
“那你应我。”
“你叫我我就应。”
他把她搂得紧了一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呼吸落在她的头发上。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沐浴露的,洗衣液的。跟那天晚上电话里隔着几千公里听到的呼吸声不一样。现在这个呼吸就在她旁边。她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角。
“冬宝。”
“嗯。”
“你后天走。”
“嗯。”
“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这次别落东西了。”
“落了你给我寄。”
“你自己回来拿。”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两个人都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回来拿,就要回来。她是在说,你还要回来。他听懂了。
他低头在她头发上亲了一下。很轻。嘴唇贴着她的发丝停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一句粤语,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bb,我好唔舍得你。”
她闭着眼睛。心口那块地方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他攥着她衣角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上。他的手贴在那里。她能感觉到他的掌心慢慢地热起来。
他们就这么坐着。
一如既往。2
太甜了,看得人心里软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