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宫的风,自第一卷冷香亭死局之后,骤然静得可怖。
没有再爆发离奇血案,没有夜半鬼影啼哭,连往日飘忽不散的檀香冷雾,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尽数压落。
可真正的风浪,从来都藏在死寂之前。
一夜安稳,却无人真正安眠。
紫宸殿烛火彻晓未熄。
李治衍立于窗前,俯瞰整座沉睡的宫城,龙袍垂落,覆着一地清冷天光。昨夜冷香亭一役,他没有杀任何人,也没有追责任何人。
不是不能,是不必。
楚公公垂首立在身后,声息极低:“陛下,沈阙遁走,暗卫回报,此人身法诡秘,幻术愈发精进,短时间内难以锁定踪迹。宸贵妃、李恪、凌汐三人,昨夜确然联手护贼,证据确凿。”
李治衍淡淡开口,语气温煦,却无半分暖意:
“留着他们,比杀了他们有用。”
“棋局空了棋子,便不好看了。”
昨夜他已然看清所有人的立场。
萧明玥心软念旧,藏着十年沉冤,隐忍不发,却始终不愿染血、不愿真的逆君;
李恪守道求真,不附皇权、不徇私情,只想要一个真相;
苏凌汐最为特殊——身手隐秘、心智沉稳、进退有度,绝非寻常宫女所能比拟,却偏偏藏得最深、最沉。
三人,三心,三盘暗棋。
而他要等的,是他们主动踏入藏书楼陷阱。
“传朕口谕。”李治衍缓声道,“近日宫中凶案渐息,特许钦天监李恪,自由出入皇家藏书楼,整理星象古籍、修补旧年天文卷宗。”
楚公公一怔,瞬间通透。
开门,放狼入笼。
帝王故意给李恪合理身份、合理权限,让他光明正大进入藏书楼,去找那一枚玉佩对应的密室。
一旦密室开启,所有圈套、所有构陷、所有谋逆罪名,瞬间锁死。
……
天色大亮,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钦天监阁楼。
李恪独坐案前,指尖捏着那枚弯月玉佩。
昨夜归来,他彻夜未眠。
玉佩内侧隐秘刻字,字字清晰——
密信藏于皇家藏书楼密室,玉钥为凭。
十年前帝王亲手构陷萧家的罪证,就在藏书楼。
这是翻盘唯一的生路,也是最致命的死路。
“自由出入藏书楼……”李恪低声重复刚下达的圣旨,眸色沉沉,“陛下这是故意给我机会。”
机会是假,陷阱是真。
帝王比谁都清楚,他们所有人的终极目标,就是那一封密信。
所以他大方放权,引他们入局。
脚步声轻至门外,苏凌汐一身崭新的尚宫局掌事宫装,立于门槛之外。
经历一夜隔离监视,二人终于寻得片刻隐秘相见。
苏凌汐眉眼凝重:“陛下明升暗降,将我调入尚宫局,切断我各殿传信通路。如今宫中眼线密布,我们再无私下会面的余地。”
李恪抬眸:“我知道。”
他将玉佩轻置桌面,晨光落于玉面,弯月纹路清冷锋利。
“玉佩是钥匙,藏书楼是终局入口。”李恪道,“沈阙在暗处寻路,贵妃在明面蛰伏,我们,必须率先拿到密信。”
苏凌汐蹙眉:“可陛下既然敢放我们进去,楼中必定设下天罗地网。一旦开启密室,轻则扣上私窥禁档罪名,重则直接安上勾结逆党、意图谋逆的重罪。”
“没错。”
李恪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
“但我们别无选择。”
十年冤案,无数人命,所有沉埋的真相,唯一出口,就在藏书楼。
退,就是永远封口、永世沉冤;
进,才有一线破局之机。
……
静心佛堂。
萧明玥立于观音像前,素衣拂尘,眉目安然。
青禾低声入内禀报:“娘娘,圣旨已下,李少监获准自由出入藏书楼。另外,宫内开始清点旧宫人,传闻近日将启动‘移宫令’,大批东宫旧眷、旧年宫仆,将被拆分遣往各处偏殿、离宫。”
萧明玥指尖佛珠骤然一滞。
移宫。
帝王第二步棋。
第一步,放开藏书楼,引诱他们主动碰罪证;
第二步,拆分所有旧人证,断尽所有旁证线索。
一手诱,一手断。
步步封死生路。
“沈阙那边可有消息?”萧明玥轻声问。
“有。”青禾压极低声音,“沈公子传暗语:秘社生叛,内鬼在宫。”
短短六字,惊雷炸响。
弯月秘社,有叛徒潜伏宫中。
这也就解释——
为何他们每一次行踪都会被提前洞悉;
为何冷香亭围捕精准无比;
为何禁军灭口干净利落、从不留痕。
从头到尾,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实时递报。
萧明玥眼底微凉。
十年隐忍,十年布局,不止帝王在算计,秘社内部,早已腐烂生隙。
“内鬼不除,我们永远被人牵着鼻子走。”萧明玥缓缓道,“查案、取证、翻案,所有动作,皆是裸奔。”
……
同一时刻,深宫暗巷,无人死角。
一道黑衣人影靠墙而立,正是隐匿行踪的沈阙。
他指尖捏着一枚染血的半月令牌,指节泛白,眉眼覆着彻骨寒意。
昨夜他突围撤离,并非全身而退。
秘社有人出卖了冷香亭密会时间、地点、布局。
十年心血建立的弯月秘社,早已被人渗透、操纵。
“想毁我、断我、借帝王之手杀我……”
沈阙低声冷笑,左眉下红痣在阴影里明暗不定。
“好。很好。”
“那这深宫浑水,我便彻底搅烂。”
……
正午日光最盛,照彻大明宫每一寸繁华与阴暗。
四方局势彻底明朗——
帝王布大局,诱敌入楼、拆分人证、坐等一网打尽;
李恪握玉钥,明知是局,依旧要闯密室破局;
苏凌汐困于尚宫局,受限重重,暗中梳理宫内眼线脉络;
萧明玥稳坐佛堂,静观其变,伺机揪出秘社内鬼;
沈阙游离明暗之间,清理叛徒、寻找第二条取证生路。
深宫无风,阴影丛生。
人人有假面,步步藏杀机。
第二卷·深宫疑影,正式铺开。
棋局更深,迷雾更重。
这红墙之内,没有人是真正的执棋者。
唯有人心真假,最难勘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