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绣痕辨奸

午后的日头透过藏书楼高大的菱花窗，切割成一块块明亮的光斑，落在堆叠如山的古籍之上。空气中弥漫着旧纸、樟木与淡淡的霉味。

李恪一身钦天监浅青色官袍，身后跟着两名持书内侍，缓步穿行在书架之间。这是圣旨赋予他的体面，可他清楚，这两名内侍，名为协助整理典籍，实则是寸步不离的监视之人。

他抬手抽出一卷泛黄的星占古书，指尖看似抚过书页，余光却不动声色打量四周梁柱、地砖、壁龛。

皇家藏书楼分为外阁与密室。外阁存放寻常史书、天文典籍，任何人奉旨都可入内。真正藏着当年萧家案密信的密室，在外阁最深处，石壁封口，唯有弯月玉佩能开启机关。

地砖排布看似规整，细看之下，有七块青砖色泽略深，位置暗合北斗七星之形。李恪心中暗记，这应当就是密室机关的阵脚。

“李少监，陛下吩咐，不可随意触碰墙壁与地砖，只许整理书架典籍。”身旁内侍适时开口，语气恭顺，警告意味却毫不掩饰。

李恪放下书卷，淡淡一笑：“本官知晓。只是观这楼宇格局，与天象暗合，一时看得入神罢了。”

他不再探查密室方位，随手拿起几本古籍翻读，可脑海不断回想方才青禾传递来的暗讯——秘社内鬼身上，有一处独有的标记，是衣袖内侧绣着极小的玄色缠枝忍冬纹。

正是萧明玥在冷香亭得到那半片绢帛上的纹样。

内鬼，就是穿着这绣纹衣料的人。

……

尚宫局。

苏凌汐端坐案前，清点近日各宫申领衣料的簿册。升为掌事宫女之后，她掌管后宫衣料、绣品调度，这恰好是她能利用的机会。

若是秘社内鬼的衣物带有缠枝忍冬绣痕，那绣线、料子，必定出自尚衣局或是尚宫局下辖绣坊。

她一页页翻阅簿册，指尖划过一行行记录。青禾伪装成送茶水的宫女走入房中，俯身添水，压低声音：“娘娘让我转告，昨夜移宫名册已经拟定，三日后，东宫旧眷就要动身。另外，沈阙查到，内鬼常在黄昏时分去往御河岸边，与暗卫接头。”

苏凌汐笔尖一顿，轻声应：“知道了。替我回禀娘娘，我正在查绣料来源。缠枝忍冬纹属于私绣，后宫规制之中，妃嫔宫人都不许私自绣这个纹样，绣坊应当有登记。”

青禾微微颔首，转身就要退出去。

“站住。”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冷喝。

尚宫局管事嬷嬷带着两名宫女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青禾身上：“你是长信宫的侍女，无故来尚宫局，所为何事？尚宫局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随意出入。”

气氛瞬间绷紧。

青禾垂手，神色不变：“回嬷嬷，我奉宸贵妃之命，来领取新制佛前供帕。”

苏凌汐放下手中簿册，从容起身：“没错，是我此前登记在册。簿册在此，嬷嬷可以查验。”她将登记册递过去。

管事嬷嬷翻了两页，见记录完整，挑不出错处，却依旧不肯放松警惕，目光在青禾衣袖上来回扫过。

“既是领供帕，取完便速速离去，不可在此久留闲谈。”

“是。”青禾取过帕子，躬身告退。

待管事嬷嬷走远，苏凌汐才缓缓坐下，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监视无处不在，就连宫女往来送物，都会被盘问核查。

她重新翻看绣坊记录，终于找到了一行不起眼的记载。

半月之前，有人私下向绣坊订购玄色丝线，定制缠枝忍冬暗绣，订购人登记的名字，是内侍省的一个无名小内侍。

无名小内侍，不可能有能力充当秘社内鬼，这只是个幌子。

苏凌汐攥紧簿册，心中了然。此人借底层内侍之名定制绣纹，极为谨慎。想要揪出对方，只能守在黄昏御河，亲眼撞见接头之人。

……

长信宫，静心佛堂。

萧明玥独坐蒲团，手中佛珠缓缓转动。青禾回来，将尚宫局方才的对峙一五一十禀报。

“御河黄昏接头……”萧明玥眉头微蹙，“这极有可能是陷阱。沈阙想守在那里截住内鬼，可若是对方早已知晓，御河岸边，说不定早已埋伏了帝王暗卫。沈阙孤身前往，会落入圈套。”

话音未落，窗外掠过一道极轻的黑影。沈阙翻窗而入，黑衣上沾着草木露水，左眉下红痣在室内微光中格外醒目。

“不必担心我。”沈阙开口，声音低沉，“御河这一局，我必须去。只要抓住内鬼，就能弄清当年萧家一案所有出卖环节，也能知晓帝王布置在藏书楼密室的圈套究竟是什么。”

“可这很可能是调虎离山。”萧明玥抬眼看向他，“一旦你现身御河，所有暗卫都会被你吸引，他们便可以趁这个空档，在藏书楼动手，诱李恪踏入机关。两边顾此失彼。”

沈阙沉默片刻。萧明玥所言正中要害。

帝王最擅长双线布局，一明一暗。御河是饵，藏书楼才是真正的杀局。

“那该如何？”沈阙问道。

萧明玥缓缓放下佛珠，眸色沉静：“兵分两路。你带一人潜伏御河，只暗中辨认内鬼身份，不可出手抓捕。李恪依旧按时前往藏书楼探查机关陷阱。而我，借明日后宫茶会之机，试探内侍省总管，此人距离帝王最近，说不定知道内鬼是谁。凌汐留在尚宫局，继续追查绣线线索，互为呼应。”

几人正商议对策，远处传来内侍悠长的传报声：“传陛下口谕，明日午后，各宫妃嫔、掌事女官齐赴瑶光殿茶会。”

萧明玥抬眼，与沈阙对视一眼。

帝王主动设下茶会，召集后宫众人。

这场茶会，就是新一轮试探，所有人都会聚于瑶光殿，眼线密布，一言一行皆会被记录。

沈阙低声：“明日茶会，怕是暗流汹涌。”

“嗯。”萧明玥轻轻应道，“正好，借这场茶会，看一看，谁衣袖之下，藏着那一道玄色忍冬绣痕。”

夕阳沉入宫墙，暮色漫入佛堂。红墙之内，每一个人都做好准备，静待明日瑶光殿的会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