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不思把手稿读完了。
严格来说不是“读完”,因为手稿本身并不完整。它缺了太多页,有些地方只剩下被撕扯过的毛边,有些段落字迹模糊得无法辨认,像被水泡过又被太阳晒干。但它拼凑出的轮廓足够清晰了。
它写了盖勒特·格林德沃会成为什么。
阿不思坐在阁楼地板上,膝盖上摊着那些泛黄的纸页,从午后一直看到天色发暗。
手稿里关于盖勒特的部分写得很详细,那种详细让阿不思觉得写它的人对盖勒特既着迷又恐惧。
它写盖勒特在戈德里克山谷的夏天如何用魅力与理想编织一张网,写他如何蛊惑阿不思投身于“更伟大的利益”,写他离开山谷之后如何集结追随者、如何用黑魔法与恐惧统治欧洲大陆。
它写了一场又一场屠杀,写了一个又一个被焚毁的村庄,写了纽蒙迦德高塔从荒原上拔地而起,用的是囚徒的骨头和眼泪。
最后它写了那场决斗。
1945年,阿不思·邓布利多击败盖勒特·格林德沃,将他关进他自己建造的监狱。
手稿在这里笔墨吝啬,只用了三行字交代了结局,好像在说“这里没什么好看的,反正都会发生”。
阿不思合上手稿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他把手稿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这双手,四十年后会击败盖勒特,把他送进那座塔。这双手此刻还什么罪都没犯,但它们已经知道未来了。
楼梯传来脚步声。阿不福思在楼下喊:“吃饭了,你到底在楼上捣鼓什么,一整个下午不出门?”
阿不思把手稿塞进书架最顶层,用三本厚书压住,然后下楼。晚饭时他几乎没说话,阿不福思讲了些什么关于羊圈围栏的事他完全没听进去。
他的脑子被手稿里那些文字塞满了——盖勒特在集会上的演讲、盖勒特的追随者在他脚下跪拜、盖勒特在某个不知名的村庄里对一个麻瓜家庭施咒、盖勒特在纽蒙迦德塔顶一个人坐着。
“你今天真的不对劲。”阿不福思放下叉子,认真地看着他,“是那个格林德沃的事?”
阿不思抬起头:“为什么这么说?”
“你最近跟他混在一起的时间比以前少了。他来的次数也少了。”阿不福思耸了耸肩,“我还以为你们终于玩腻了。我早说他看起来像那种会突然消失的人。”
阿不思攥着叉子的手紧了紧:“他没有玩腻。”他说,“我最近有些事要处理。”
“什么事?”
“私事。”
阿不福思翻了个白眼,不再追问。
阿不思把盘子里的食物吃完,强迫自己不要在弟弟面前露出任何异样,洗碗的时候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盖勒特今天没来。昨天没来。前天也没来。
阿不思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放进橱柜,决定不再等了。
他解开围裙挂在钩子上,走到门厅穿外套。阿不福思从厨房探出头:“你去哪?”
“散步。”
“晚上十点散步?”
“有助于消化。”阿不思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戈德里克山谷的夜晚很安静,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阿不思沿着小路往村东走,经过教堂的矮墙,经过那棵老橡树,走到村东头一栋矮小的石屋前面停下来。
这是盖勒特的姑婆家。
阿不思站在石屋门口,没有立刻敲门。窗户里亮着光,有人影在晃动。
他犹豫了几秒,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盖勒特站在门框里,一只手撑着门板,另一只手还握着一支羽毛笔,指尖沾着墨水。
他看见阿不思的时候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没料到他会来。
“你来了。”盖勒特说。
“你好几天没来。”阿不思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阿不福思说你看起来像那种会突然消失的人。”
盖勒特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吧。外面冷。”
石屋里面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桌上摊满了羊皮纸和书本,角落里堆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书架,上面塞着从旧书店淘来的杂物。
窗台上放着两片干面包和一个咬过一口的苹果——阿不思认出了这个细节,手稿写过“他今天早上吃了两片面包和一个苹果”。
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张吹得沙沙响。
盖勒特把椅子让给阿不思,自己坐到了床沿上。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对视,油灯的火苗在风里轻轻晃。
“你这几天在忙什么?”阿不思先开口。
“看书。做笔记。”盖勒特把手里的羽毛笔搁在桌角,指尖的墨渍在灯下泛着暗光,“我在想一些事。”
“什么事?”
盖勒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上面除了新沾的墨水,还有一些旧墨痕和之前那块瘀青尚未完全消退的痕迹。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我在想要不要离开戈德里克山谷。”
阿不思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但他面上不动声色:“为什么?”
“因为夏天快结束了。”盖勒特说,语气很平,“我来这儿本来就是为了避暑,顺便查些资料。现在要查的东西查完了,该走了。”
阿不思知道手稿里写过这一幕。
盖勒特离开戈德里克山谷是原定故事线里的关键节点——他离开之后才会真正开始在欧洲大陆扩张势力,才会成为那个黑魔王。
但手稿也写过,盖勒特离开之前会和阿不福思大吵一架,因为盖勒特想把他也带走。
两人在用魔杖指着对方。那场争吵是后来一切悲剧的起点。
可此刻的盖勒特坐在床沿上,灯芯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壁上,安静、疲惫,眼底有一层很淡的灰色。
“什么时候走?”阿不思问。
“再过几天。下周吧。”
“去哪?”
“欧洲大陆。”盖勒特说,“先回德姆斯特朗看看,然后往南走。我不确定具体路线。”
阿不思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落在窗台上的干面包上。
盖勒特没有看他,也没有用那种惯常的自信语气。
“盖尔。”阿不思开口。他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他只是觉得此刻必须说点什么。他脑子里转着很多问题,关于手稿、关于未来、关于那个会被关进塔里的男人和面前这个坐在床沿上指尖沾墨的少年是不是同一个人。
但他开口的时候说出来的是一句完全不同的话:“你为什么要离开?”
盖勒特抬起眼睛看他。
灯影在他浅色的瞳孔里晃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惯常的漂亮话,比如“因为我有更大的事要做”或者“山谷太小了装不下我的野心”。但那些话没有出来。他沉默了几秒,最后说:“因为我待在这里对你不好。”
阿不思没说话。
“我不知道为什么,”盖勒特继续说,声音低了下来,“我在这儿多待一天,你就多一天不安。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让你不安,但我知道你最近看我的时候,不像以前那样了。你以前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种东西。”
“哪种东西?”
“你自己知道。”盖勒特说,“我不问你是为什么,因为我猜你不会告诉我。但我想可能跟我有关。所以也许我走了对你会好一些。”
“可你是不是忘了。”阿不思抬起眸,对上盖勒特的眼。“你之前和我约好了,要和我一起去。盖尔,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阿不思的影子在墙壁上微微摇晃。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掌心里全是汗。
盖勒特垂下眼睛,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不像笑,像某种被压抑很久的释然。
没有得到回答,阿不思索性站起来,走到盖勒特面前,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阿不思能看清盖勒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细碎的灰尘,能看清他瞳孔里映着的自己的倒影。
“我没有办法告诉你为什么会出现你说的这情况。”阿不思说,声音压得很低,“至少现在不能。但你不要因为我的问题就走。给我一点时间。”
盖勒特抬头看他。灯影在两人之间晃动,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后面的墙壁上,分不清谁是谁的。
“多久?”盖勒特问。
阿不思说:“不会太久。”
盖勒特看了他很久,他伸出手,握住了阿不思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掌心温热,蹭在阿不思的指节上。
盖勒特握得不紧,像在试探,像在问一个不用开口的问题。
阿不思没有抽回手。他站在那间逼仄的石屋里,掌心贴着另一个人的掌心,感觉到盖勒特的手指在轻轻收拢,力度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确认。好像他在反复确认阿不思还在那里。好像他害怕一松手阿不思就会消失。
油灯又跳了一下。窗外有夜莺在叫,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夜色传进来,很远很远。阿不思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你走之前,每天都要来。不许再消失好几天不露面。”
盖勒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笑,不是惯常那种张扬的、耀眼的、像太阳一样让人睁不开眼的笑,而是有点意外的笑。
他松开阿不思的手,站起来,走到桌边把摊开的羊皮纸收成一摞塞到架子顶上。
“好。”他说,“明天我去找你。带上新的笔记。”
阿不思走到门口准备离开。他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盖勒特站在屋子中央,一只手撑着桌沿,灯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暖色。他看着阿不思,嘴唇动了动,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阿不思拉开门走进夜色。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快,夜风灌进领口和袖口,凉飕飕的。他经过老橡树,经过野玫瑰丛,经过教堂的矮墙。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房间的窗户,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月光把阁楼的斜顶照得发白。
他上楼,直接坐到书桌前,从书架顶层抽出手稿翻开。他本来没指望看到什么,但最新的一页上正浮现着一行字,笔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潦草:
“他刚才握了你的手。他本来想抱你的。”
阿不思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翻到下一页,想看看手稿还写了什么。但下一页只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在注释什么:
“我写不下去了。你们俩太别扭了。明天再说。”
阿不思合上手稿,把它放回书架顶层。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右手掌心还残留着盖勒特指尖的温度,指节上那道墨痕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青色。他抬起手,对着光看了看那道灰痕,然后把手放下来搁在胸口。
他闭上眼睛。窗外夜莺还在叫,和石屋窗外那只可能是同一只。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没有手稿——手稿在书架上——但他还是觉得那个位置空了一块,凉飕飕的,像少了什么。
他睡着了。梦里他站在河边,河水亮闪闪的。对岸站着盖勒特,但这一次盖勒特没有笑。他只是站在对岸看着阿不思,眼神很认真,像在等一个回答。阿不思低头看河水,水面映着两个人影,并肩站着,中间隔了一条河。他想往前走,但河水突然变宽了,对岸越来越远。他听见盖勒特喊了一声,喊的什么听不清,然后梦就散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手稿从书架上下来了,端端正正地搁在床头柜上。他拿起来翻开,扉页上多了一行新字,墨色很新,笔画从容:
“今天他来找你的时候会带一束野花。他觉得空手上门显得太正式,带东西又太客气,所以选了野花。他觉得野花不算礼物,只是路上顺手摘的。”
阿不思心里盘算着今天盖勒特来的时候,他该怎么面对那双递来野花的手。
不久,门外传来敲门声,他忙赶去开门。盖勒特站在门口,手里果然握着一把歪歪扭扭的野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有几朵被攥得有点蔫。他有点不自在地把花往前递了递:“路上摘的。不是特意带的。”
阿不思接过花,低头看了看那些被攥得变形的花瓣。他抬起头,对上盖勒特那双佯装随意的眼睛。
“进来吧。”他说,侧身让开门口,“粥快好了。虽然有点糊。”
盖勒特笑了一下,跨进门来。阿不思把野花插进窗台上的一个旧水瓶里,花瓣上的露水顺着瓶壁往下淌。
他回头看了一眼盖勒特,后者正坐在餐桌旁,把带子解开准备拿笔记,动作自然而随意,仿佛这里是他每天都来的地方。
阿不思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还攥着锅铲。他看见盖勒特抬头朝他笑了一下,笑容干净明亮。他想起手稿里那三行字写的结局:1945年,击败,囚禁。但此刻盖勒特坐在他的厨房里,面前是一碗有点糊的燕麦粥,头发被晨风吹得有点乱,正用那种惯常的、略带促狭的语气抱怨阿不福思腌的咸菜太咸。
阿不思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管手稿写了什么,面前这个人此刻坐在这里,什么罪都没犯。他有权利在这个厨房里吃一碗糊掉的粥,有权利在窗台上插一把被攥歪的野花。1
太上头了,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