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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GGAD:剧本之外

阿不思开始做记录。

他翻出一本旧笔记本,在首页认认真真写下“手稿观察日志”几个字,然后画了一条竖线把页面分成两栏。

左边写“手稿说”,右边写“实际发生”。

第一天他填了三条,全都对上了。

第二天两条,也对上了。

到第三天他已经攒了满满一页,对勾画得整齐利落,像一份严谨的实验报告。

他盯着这页纸看了一会儿,便把笔记本合上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个十七岁的巫师,蹲在阁楼里对着一叠来历不明的旧稿纸做田野调查,这事要是被阿不福思知道,大概会直接把他送去圣芒戈。

但那些对勾让他心里踏实。

预言归预言,至少它还有规律可循。有规律的东西就能被理解,能被理解的东西就不那么可怕。

阿不思把笔记本塞进抽屉最底层,然后抽出今天早上刚翻过的手稿。他翻到一页空白处——之前这里写过“明天阿不福思会打翻盐罐”和“后天下午有猫头鹰送来母亲的药”。

他往下翻,想找关于明天的内容。但描写明天的那一页什么都没有。他又翻过一页,还是空白。整叠手稿里关于未来三天的内容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之前已经应验的旧记录。他以为是自己翻太快看漏了,从第一页开始逐页重翻,翻到最后一页也没找到任何新写上去的字。

“你在休假?”阿不思问。

纸面一动不动。他把手稿凑近窗边,借着午后的强光看,纸面上连一个墨点都没有。他把手稿翻过来抖了抖,像抖一块桌布,指望从纸缝里掉出什么藏起来的字。什么都没掉出来。

“你昨天还写得挺欢的。”阿不思把手稿放回桌面,盯着它看了半分钟,“今天哑了?”

手稿安静地躺在木桌上,边角微卷,在阳光里泛着陈旧的黄。

它看起来就像一叠普普通通的旧稿纸,跟戈德里克山谷任何一户人家阁楼里堆着的破烂没什么区别。

阿不思用手指戳了戳最上面那页,纸面温温的,没有往常那种细微的脉动。他把手稿合上,又打开,来来回回折腾了五六次。

最后他把手稿举起来对着窗户,想看透光——纸背面干干净净,一个字的影子都没有。

他有点慌了。

这种慌来得莫名其妙——几天前他还巴不得这叠纸消失,现在它真的“闭嘴”了,他却觉得像丢了个什么东西。

“你至少留个说明书啊。”他把手稿放回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躁,“‘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试’之类的。”

手稿依然沉默。

那天下午盖勒特来的时候,阿不思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叠纸发呆。

盖勒特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看了看阿不思的表情,又看了看他面前摊着的旧稿纸,眉毛挑了挑:“你在研究什么?看起来像是跟一堆废纸生闷气。”

“旧笔记。”阿不思把手稿迅速合上塞进抽屉,动作快得有点不自然。盖勒特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两秒。

“今天我带了新东西。”盖勒特晃了晃手里的纸卷,“我从旧书店淘到一份中世纪魔杖木材的贸易记录。里面有一段关于接骨木的,我觉得跟长老魔杖的流传路线有关。”

阿不思松了口气,顺着话题接了下去。两人在书房里讨论了一个多小时,期间阿不思偷偷瞄了抽屉好几次。抽屉关得严严实实,手稿没有自己跑出来,也没有发热或震动。它安静得像个被关了禁闭的小孩。

傍晚盖勒特离开时,天边堆着厚云,把夕阳遮得只剩一道暗红色的边。阿不思送他到门口,两人站在门廊下说了几句闲话。盖勒特要走的时候,阿不思忽然注意到他今天话比平时少,笑容还是照常,但眼底有一圈很淡的青灰色,像没睡好。

“你昨晚没睡好?”阿不思问。

盖勒特的动作顿了一下,笑容不变:“有点。隔壁那只猫头鹰整晚在叫,我差点想给它念个无声咒。”

“你不是住村东头吗?那边没猫头鹰。”

“那就是野猫。”盖勒特说,转身走下台阶,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明天见,阿不思。”

阿不思站在门廊里目送他走远。盖勒特走到篱笆拐角时又停了两秒——那个熟悉的停顿——然后消失了。阿不思回到书房,拉开抽屉。手稿还在里面,安安静静。他把它抽出来翻看,依然一片空白。

他叹了口气,把手稿塞到枕头底下,准备睡觉。但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盖勒特眼底那圈青灰色。

他想起手稿之前写过的那行灰色小字——“他梦见自己被困在塔顶。醒的时候枕头湿了。”

阿不思翻身坐起来,把枕头底下的手稿摸出来。月光照在纸面上,他本来没指望看到什么,但最上面那页的角落里,正有一行极细的墨迹缓慢地洇开,像露水从纤维深处渗上来。

字迹很淡,笔画断续,像是手稿在用仅剩的力气往外挤出的几个字。

“他今晚也不好。他梦见自己站在废墟里,手里拿着一根魔杖,不知道上面有没有血。”

阿不思盯着这行字。手稿之前从没写过“不知道”这种词。它写的一直是确定的、笃定的、像刻在石头上的事实。这是第一次,它写了一个它自己也无法确认的东西。

“什么叫不知道上面有没有血?”阿不思低声问。

纸面沉默了很久。那行字慢慢变淡,快要消失的时候,底下又浮出一行更细的字,像一声很轻的耳语:

“我也不确定了。关于他的一切我都不确定了。明天别翻我,我需要休息。”

然后整页纸恢复了空白,干干净净,连一丝墨痕都没有留下。阿不思等了一会儿,又翻了几页,整叠手稿都沉默着。他把手稿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隔壁房间传来阿不福思翻身的动静,然后是猫头鹰在谷仓里拍翅膀的声音。

他闭上眼。但睡不着。

第二天他遵守了手稿的“请求”,没有去翻它。

整个上午他在书房里心不在焉地翻了几本书,处理了几封阿不福思丢给他代笔的回信,甚至尝试给花园里的地精画肖像——画到第三只的时候他放弃了,因为那只地精咬了他的羽毛笔。

中午过后盖勒特没来,阿不思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那条通往村东头的小路。

路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篱笆桩上跳来跳去。

下午两点,他忍不住了。

他回到卧室,从枕头底下抽出手稿翻开。

手稿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没有新字迹,但纸面比昨天凉了一些。他翻到之前盖勒特噩梦那行字出现过的位置——那片空白依然空白。

他又翻到描写阿利安娜死亡的那页。那页还在,墨色暗淡,字迹用力。但这一次他在页脚发现了一行之前没注意过的小字,笔画极细,像是用针尖划出来的:

“其实那天晚上,没有人知道是谁的咒语击中了她。包括写这个故事的人。包括我。”

阿不思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他反复读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翻过这一页,想找更多——下一页的描写突然断了,跳到几个零散的词:“……崩溃……无法确认……变量……”

然后是空白。

他把手稿合上。窗外天阴了下来,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阿不思坐在床边,手稿搁在膝盖上,就这么坐着,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想。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手稿放回枕头底下,下楼去帮阿不福思准备晚饭。

切洋葱的时候,阿不福思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话很少。你那个金色卷毛朋友今天没来?”

“没来。”

“你们吵架了?”

“没有。”阿不思把洋葱丁拢到一边,“他可能有事。”

阿不福思哼了一声,把切好的胡萝卜倒进锅里。油星溅起来,在灶台上噼啪响。他背对着阿不思说:“你最近跟以前不太一样,你知道吗。你以前不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话多得让人头疼。现在你话也很多,但有时候你会突然停下来,像在等什么。等什么?”

阿不思握着菜刀的手停了一下。洋葱的辛辣味熏得他眼睛有些发酸。他低头继续切下一颗,刀刃碰到砧板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等一个我也不知道的东西。”他说。

那天晚上他早早回了房间。手稿依然安静。他把它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纸面上。他躺下,侧身对着那叠手稿,看着月光在纸面上慢慢移动。

快睡着的时候,他恍惚看见纸面上浮现了一行字。很淡,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点点游过来的:

“他今天也没睡好。但他在试着不梦见废墟了。他在梦见一条河。”

阿不思的眼皮沉得撑不开。他迷迷糊糊地想问手稿——你不是说你需要休息吗——但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那行字在月光里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淡去。

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条河边,河水亮闪闪的,河面上映着一个少年的影子,金色头发,卷发有点乱。

少年站在对岸朝他笑,笑容很干净,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阿不思低头看河水,水面上又映出另一个影子,站在他身边,跟他并肩。他看不清旁边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是谁。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手稿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他翻开来,整叠纸空白如初。但他翻到最后一页时,角落里发现了一行新字。

极小,极淡,像是昨晚那行“梦见一条河”的后续:

“他今天早上吃了两片面包和一个苹果。他出门了。他朝你家的方向走的。”

阿不思放下手稿,走到窗边。楼下小路上,一个金色的身影正沿着篱笆朝这边走过来,脚步比平时轻快,手里夹着一卷纸。

走到门口时他抬头,正好对上二楼窗口阿不思的视线。盖勒特停下脚步,咧嘴笑了一下,举起手里的纸卷晃了晃。

阿不思隔着窗玻璃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层压了好几天的闷意松开了那么一点。他转身下楼去开门。

手稿在床头柜上安静地翻了一页。空白。再翻一页。还是空白。但它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页脚多了一行比之前都要小的字,像是自言自语:

“他们今天大概会笑很多次。我不写了。我歇着。”

然后那行字也慢慢淡了,纸面干干净净。风吹进来,把那页纸轻轻掀起一个角,又落下去。一切安安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