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永乐镇中……
钟离权的骑术好,一路把马催得飞快,扬起的尘土把后头半条路都盖住了。
吕洞宾跟在他后面半个马身,不紧不慢,缰绳松松地搭在手里,倒像是在闲逛。
钟离权回头看他一眼,没好气地喊:
你能不能快点儿?跟遛弯似的。

吕洞宾应声赶上来两尺,又落回去,说:

师兄,路远,省着点马力。
钟离权嘴上说“省什么省,早到早查完”,手里的缰绳却不知不觉松了松,马速慢下来半拍,等着吕洞宾跟上来,才重新催马。
永乐镇在东海边上,是个不大不小的镇子,临着海,风里带着咸腥气。
镇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当年玉净瓶施雨的事,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可镇民都记得清楚。
钟离权进镇的时候,一个白发老人拦住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两遍,才说:

后生,你是外乡人吧?
路过。

老人笑呵呵地指指碑:

那可巧了。你要是早来三十年,还能赶上我们镇的大旱。后来啊,天上掉下一场雨,救活了整个镇子,连井里的水都甜了三年。
钟离权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什么雨?


玉净瓶的雨。施雨的那位仙人,后来再没来过。镇上给他供了香火,逢年过节都要拜一拜,他救了我们一镇子人的命,我们记他几辈子。
钟离权没再接话。他转头看了一眼吕洞宾——吕洞宾站在碑前,垂着眼,看不出什么表情。
钟离权心想:
这小子,一路追着那根毛的气息追到这儿,气息断了。这镇子跟他有什么关系?还是说,跟那个偷毛的人有关系?

他绕着镇子转了一圈,问了几家铺子,看了两处旧庙,都没查出什么异常。
傍晚,他在镇东的旧井台边蹲下来,歇脚的时候随手摸了摸井沿的青苔——手底下忽然碰到一小片被压平的痕迹,像有人常在这里蹲着,蹲得久了,青苔都磨平了。
他顺着那痕迹往上看,井台背面的砖缝里,嵌着一根金色的毛,细得像针,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
一瞬间钟离权的心快速地跳动着。
他屏住呼吸,把那根毛小心地抽出来,又把自己怀里那根并排一比——长短粗细,一模一样。
那个偷毛的人,在这口井边待过。
他攥着两根毛,蹲在井台边,后背慢慢渗出一层凉意。
他站起身,四下看了看,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镇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那口井孤零零地立在暗处。
他本来想先回客栈,可走出两步,又折回来了。
他蹲在井台边,把那两根金色的毛并排放在掌心里,借着月光看了又看。
他想起藏经阁那卷旧典上写的:毫毛化形,需以精血养之,三年成身。
养影的人,得在这里待过不止一天——他得喂它,得看着它,得像养孩子一样养着这根毛。
钟离权想:
这人把影养在永乐镇,为什么偏偏是永乐镇?是因为这地方有玉净瓶的旧灵气,还是因为他当年也在永乐镇待过?

他蹲到后半夜,腰都酸了,也没想明白。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忽然看见井台另一侧的泥地上,有一行浅浅的脚印,一直延伸到镇外。
他顺着脚印走了几步,脚印在镇口的土路上断了——被夜风扬起的沙土盖住了。
他蹲在脚印消失的地方,盯着看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往回走。
明天,顺着这个方向查。查不到,就一直查下去。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