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权一夜没睡。
他守在吕洞宾身边,隔一会儿就伸手去试一次额头,试完了还要摸一摸他颈侧有没有汗。他管这叫守夜——师弟烧着,当师兄的不看着点,像话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守着守着,心里越来越烦,烦得坐不住。他把这烦也归了类:师弟病着,哪个当师兄的心里不烦。
他把这些年的事,一件一件捋。
从那次为人间降下甘霖,给那个小孩披了件破衣服后,那小孩后来跟了他这么多年,替他挨刀,替他挡枪,替他扫平那些他早就不记得的旧账。
他以前觉得,那是师弟傻。
后来觉得,那是师弟念旧。
再后来,他发现了药包、粗陶碗、那只补过无数次的衣角。最后是这次东海——师弟对这片海熟得不正常,连哪条海流下藏着沉船都知道。
他以前不问——他怕一问,就欠得更多。
他管心里这股又堵又胀的滋味,叫“当师兄的失职”。
他翻来覆去地骂自己:
我是他师兄,他替我扛了这么多年,我居然到今天才知道。这说出去,我这师兄当得丢人。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失职,越想越觉得该挨骂的是自己,压根没往别处想过。
可今晚他不想再装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吕洞宾醒了。他一睁眼,就看见钟离权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眼睛熬得通红,正盯着他。

……师兄。
他有点心虚。

你一夜没睡?
没睡。

想事。


想什么?
钟离权盯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吕洞宾……我问你一件事,你跟我说实话。


师兄问。
灯芯的事,你压了多少年了?

吕洞宾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海洞里很静,只有水声一滴一滴地响。
过了很久,他起身,向钟离权的方向走了几步,说:

很多年。
钟离权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很多年……
他师弟,一个人,压了这么多年。从他被逐出师门那年起,他师弟就一直在替他了却那笔旧账——他甚至在还不知道“那笔账”是什么的时候,就已经替他还上了。
他睁开眼,声音更哑了:
你一个人,扛了多久?


师兄。

灯芯拿回来,就没事了。
我问你扛了多久!

钟离权的声音拔高了,又很快压下来,
吕洞宾,你知道的,我最讨厌有事瞒着我的人,别跟我打岔,你不说,我们俩就此别过,以后都不再相见!

其实就算钟离权想离开吕洞宾,躲着吕洞宾走,吕洞宾依旧有的是办法找到他。
这一点钟离权是知道的,但是钟离权想赌一把,赌吕洞宾不想这么轻易地离开他。
吕洞宾沉默了很久。
他说:

从师兄离开终南山那天起。
钟离权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从那天起。从他灰溜溜被逐出师门那天起,从他被一张符咒钉成“终身行窃”的贼那天起——就有一个人,跟在他身后,替他收拾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烂摊子。
他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
……傻不傻。


嗯。
你知道傻还干,你是不是闲的慌?


师…师兄……
吕洞宾忽的捂住受伤的地方,面露痛苦ᖰ ᵕ᷄≀ ̠ᵕ᷅ ᖳ
吕洞宾,你……

钟离权说话声音都在发抖,急忙冲过去扶住吕洞宾。
就在钟离权过来时,吕洞宾将头凑到钟离权怀中,感受着钟离权的体温。

师兄…疼。
吕洞宾!你骗我!

说疼跟撒娇似的,你像是那种会说疼的人吗?!


师兄……
吕洞宾的眼中不知何时蓄满了泪花,委屈巴巴地看向钟离权,一副勾栏做派。

真的疼~
钟离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坐在那儿,看着这个傻师弟,胸口堵得慌。
唉……

钟离权扶了扶额,满是无奈,心道:
自己的师弟还能怎么办……

宠着呗。

钟离权一把抱起吕洞宾,向洞穴里铺着的草席走去,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吕洞宾——他觉得吕洞宾瘦了许多。
他了眼怀里的吕洞宾,心道:
等回了蓬莱,找何仙姑问问他这伤到底怎么养。别的,等以后再说吧。

不够看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