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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枯叶情结

洛衍送知秋坐上出租车,确认司机车牌无误,又低声叮嘱她伤口别沾水、回家及时涂药,看着车子汇入沉沉夜色,才收回目光。

夜里风很凉,吹得人头脑清醒。

一整晚的后怕终于缓缓翻涌上来。

如果他今晚没有绕这条路,如果他再晚几十秒,后果不堪设想。

两年刻意避嫌、两年冷眼旁观、两年自我催眠的“远离就是保护”,在今晚彻底碎得彻底。

他口袋里的手机骤然震动。

来电显示:父亲。

洛衍心底一沉,抬手接通。

听筒里没有半分温和,只有骤然压落的暴怒,冰冷、强硬、带着积压两年的失望。

“你昨晚在哪?和谁在一起?”

洛衍指尖微紧,语气尽量平稳:“路上碰到同学遇险,她被人跟踪受伤,我送她去医院处理伤口。”

“同学?知秋?”洛父冷笑一声,语气锋利逼人,“夏音拍到照片发给我了。深夜、医院、孤男寡女、贴身照顾。洛衍,我两年前怎么警告你的?”

“照片是断章取义。”洛衍低声解释,“当时情况紧急,她差点出事。”

“我不管什么情况!”洛父音量陡然拔高,字字严厉,“高三关键期,你偏偏和她牵扯不清!当年全校风波、网暴、约谈、停课警告,你全都忘了?你非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生毁自己前途?”

“她不是不相干。”洛衍喉结滚动,难得固执一次,“我只是救人,我不后悔。”

“你还敢顶嘴?”洛父怒火彻底炸开,“明天我找你们班主任,再联系她家长!我倒要看看,他们家怎么教的女儿,高三还来乱别人!从今天起,你手机我没收,放学立刻回家,不准有半点私下接触。再敢见她,我直接给你转学!”

电话狠狠挂断。

忙音刺耳。

洛衍站在路灯下,眼底覆满一层沉沉的冷色。

他早就知道。

只要沾上知秋两个字,他做什么都是错。

救人是错、帮忙是错、心软是错、守护也是错。

只因为两年前那场恶意风波,所有人早已提前给知秋定了性——晦气、麻烦、会耽误洛衍。

而夏音那张掐头去尾的照片,就是最锋利的刀。

另一边,出租车稳稳停在楼下。

知秋上楼开门,屋内灯光暖白,却没有半分暖意。

迎接她的不是母亲的紧张关心,是骤然落过来的、厌烦又冰冷的目光。

知秋的母亲本就向来不喜她。

从小到大,母亲偏爱乖巧懂事、成绩拔尖的亲戚家小孩,唯独对安静内敛、不爱争抢、性格温吞的知秋百般挑剔。

在母亲眼里:

她内向是木讷,温柔是懦弱,安静是没出息,就连被人欺负,都是她自己惹事、不自重、活该。

家里唯一疼她、护她、事事偏心她的人,只有年迈的奶奶。

刚刚奶奶还在客厅等着她放学,听见开门声立刻起身,步履蹒跚迎上来,眼神满是慌张心疼:“秋秋,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刚刚听见楼下有动静,担心坏了。”

知秋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还没来得及开口,袖口破损、腕间纱布、膝盖隐隐透出来的擦伤,已经被母亲一眼扫尽。

母亲眉头狠狠一皱,语气瞬间冷厉刻薄:“你又在外头惹什么事了?!”

一句关心没有,开口就是指责。

知秋鼻尖一酸,低声解释:“我晚自习晚走了点,路上遇到混混跟踪,是同学路过救了我,送我去医院处理伤口。”

她刻意说得清淡,弱化所有惊悚恐惧,只想少挨一点骂。

可母亲根本不听过程,只抓重点。

“同学?男同学?又是洛衍?”母亲眼底的厌烦几乎要溢出来,语气尖锐,“我真的搞不懂你!两年前因为他闹得满城风雨、全校网暴、家长被喊去学校丢人,你还不长记性?!”两年前的事情被有心人故意透露给她,刚好高三,知秋的母亲就回来了

“高三了你还不知收敛!深夜单独跟男生去医院,你要不要点分寸?别人怎么不被跟踪,就你事多?说白了就是你不自重,总招惹别人注意!”

字字如针,扎得人心口生疼。

知秋浑身还残留着夜里被围困的恐惧,伤口隐隐作痛,惊魂未定,等来的不是安慰,是劈头盖脸的嫌弃与指责。

她垂着眼,指尖攥得发白,不敢吭声。

奶奶立刻上前挡在知秋身前,皱着眉护着她:“你少说两句!孩子差点出事!受了这么多伤,吓都吓死了,你不心疼就算了,还骂她?”

“妈,我不是骂她,我是气她不懂事!”母亲语气烦躁,“本来高三安安稳稳考完大学就完事,她非要和洛衍牵扯,到时候又闹流言、被学校约谈、影响高考!她就是天生惹麻烦的体质!当年要不是她……”

“够了!之前的事现在提来干什么,那不还是你自己做孽!我孙女最乖!从来不惹事!”奶奶死死护着知秋,声音带着年迈的倔强,“今晚是别人坏,不是她错!人家男生好心救她,你不感恩就算了,还怪自己女儿?”

母亲冷哼一声,懒得再和老人争辩,只冷冷看向知秋,丢下一句绝情的话:

“我告诉你知秋,从今天起,你再敢和洛衍有半点牵扯,再敢给家里惹一点闲话,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你高三要是考不好、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耽误,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说完,母亲转身回房,重重关上房门,半点温情不留。

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奶奶心疼地拉过她受伤的手腕,指尖轻轻避开伤口,眼眶发红。

“球球别怕,奶奶知道你委屈。”老人轻轻摸她的头,声音温柔又苍老,“不是你的错,你没有惹事,也没有不自重。今晚多险啊,幸好有人救你。”

知秋憋了一整晚的恐惧、疼痛、委屈,在母亲的冷漠指责里没敢掉一滴泪,此刻被奶奶温柔安抚,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轻轻靠在奶奶肩头,小声哽咽:“奶奶,我没有想惹麻烦……我真的只是回家而已。”

“我知道,奶奶都知道。”奶奶轻轻拍着她的背,“别怕,以后奶奶每天晚上等你,每天接你,不让你一个人走夜路。谁都不疼你,奶奶疼你。”

从小到大,皆是如此。

母亲厌她、苛她、挑她所有毛病,唯独奶奶,永远无条件站在她这边,懂她的沉默、疼她的委屈、护她的所有狼狈。

也只有奶奶知道,这两年她过得有多压抑。

被网暴、被孤立、被暗中校园冷暴力、被迫疏远唯一对自己温柔的人,所有委屈她从不和家里说,默默一个人扛。

今夜一场惊魂劫难,旁人看见的是“男女深夜独处暧昧”,母亲看见的是“女儿不懂事惹麻烦”,只有奶奶看见的,是她险些遭遇不测的恐惧,是她满身伤痕的无助。

第二天清晨,天刚微亮。

学校的风波准时落地。

班主任一早收到洛父的消息和照片,无奈至极,再次开启三方约谈。

办公室阳光刺眼,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洛衍、知秋分别站在两侧。

洛父没来,但态度通过老师尽数传达:严禁任何接触,彻底划清界限,要么其中一方转学。

知秋母亲接到电话,赶来学校,全程面色冷淡,看向知秋的眼神满是不耐与不喜,仿佛女儿只是她身上一件丢人的累赘。

老师拿着照片,语重心长又疲惫:

“我相信昨晚是意外、是救人。但现在高三,风声敏感,你们双方家长意见都很大,尤其是洛衍父亲,态度非常坚决。为了不影响高考,学校还是那句话——保持绝对距离,零私下接触。”

知秋母亲立刻接话,语气冰冷:

“老师您放心,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她,绝对不会再让她耽误别人、惹是生非。以后我每天接送,杜绝一切接触可能。”

她全程没有一句维护女儿的话,全程都在表态“我的孩子有错、我会管住她、不让她添麻烦”。

知秋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心如止水,早已习惯母亲这般凉薄。

洛衍站在对面,看着她微微垂头、隐忍沉默、独自承受所有苛责的模样,心口一阵阵发闷。

他终于彻底看清。

当年那场风波,所有人都在怪她、疑她、厌她。

老师怪她惹事端,同学怪她抢人风头,路人怪她心机,就连亲生母亲都厌她晦气、嫌她麻烦。

从头到尾,全世界都在逼她退步,只有奶奶一个人,永远无条件偏向她。

约谈结束,众人散场。

母亲临走前,狠狠剜了知秋一眼,低声警告:“再敢沾他,你就别回家了。”

说完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办公室外走廊风很大。

洛衍看着身边身形单薄、安静隐忍的女孩,眼底压着浓重的心疼与无力。

他终于明白。

她这两年的沉默、怯懦、小心翼翼、事事退让,从来不是性格软弱。

是无人撑腰。

是家里无偏爱、世俗无善意、前路无依靠。

唯一的温暖,只剩年迈的奶奶。

知秋察觉到他的目光,轻轻抬头,眼底已经收拾好所有情绪,干净、平静,却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她轻声开口,克制又礼貌:

“洛衍,谢谢你昨晚救我。但以后……我们还是别再有任何交集了。”

她不想再因为自己,让他被家长训斥、被误会、被约束。

更不想再让母亲因为这件事,更加厌恶自己。

说完,她微微低头,转身默默回了教室。

单薄的背影,孤独又倔强。

洛衍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风掠过走廊,掀起少年心底积压许久的执念。

两年疏离、两年观望、两年克制。

今夜救人的勇气、被误会的委屈、她无人偏爱的孤独、母亲冰冷的嫌弃,全部叠在一起。

他从前只想避嫌、只想让她安稳。

可现在他彻底清楚——

她的安稳,从来不是“远离他”就能换来的。

她的世界太冷、太苦、太多苛责。

既然全世界都厌她、逼她、不理解她。

[]那以后…………还有以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