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越来越长,暮色总是早早笼罩整座城市。
高三的晚自习结束得很晚,十点的街道褪去了白日喧闹,路灯孤零零立在路边,拉出绵长清冷的光影。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打烊,只剩零星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路面寂静,行人寥寥。
知秋习惯了独来独往。
这两年风波沉淀,她早已养成了沉默谨慎的性子,每天晚自习结束,都是收拾好书包独自回家,不走小路,不做停留,安分又小心。
这天晚上,班里留堂刷题的人多,她比平时晚走了二十分钟。
出了校门,大街上的学生人流早已散尽,整条街道冷清得有些吓人。起初她并未察觉异常,低头沿着路灯往前走,脑子里还复盘着晚上没弄懂的数学题型。
直到身后传来拖沓、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始终跟随着她。
知秋的心猛地一沉,背脊瞬间绷紧。
她下意识加快脚步,指尖死死攥紧书包带,不敢回头。可那几道脚步声也跟着变快,紧紧咬在她身后。
走到一段路灯稀疏、两侧都是绿化树丛的僻静路段时,三道身影骤然从阴影里窜了出来,直接堵住了她前路。
是三个街头游荡的小混混,吊儿郎当地倚着路边栏杆,眼神轻浮黏人,直直落在她身上,带着不怀好意的打量。
“小妹妹,一个人回家?这么晚多不安全。”
“陪我们聊会儿呗。”
知秋脸色瞬间惨白,浑身血液几乎冻结。她下意识往后退,声音发颤:“让开,我要回家。”
她想侧身绕开,却被其中一人伸手拦住。三人步步逼近,言语轻佻放肆,动作愈发大胆,彻底封死了她所有退路。夜色幽深,树丛遮挡视线,路边没有行人,连车辆都极少路过。
恐惧瞬间席卷了她全身。
这两年她习惯的只是校园里细碎的流言、隐晦的排挤,从未遭遇过这样直白、凶险的恶意。
知秋拼命往后躲,对方伸手就要拽她的胳膊,试图将她往树丛暗处带。慌乱极致,她本能地剧烈挣扎、推搡、躲闪,指尖抠破皮肉,胳膊、手腕、膝盖都在挣扎磕碰中被粗糙地面、树枝刮出密密麻麻的伤痕,校服袖口磨破,皮肤泛红渗血。
对方的力道粗鲁蛮横,她一个单薄女生,根本无力抗衡。
挣扎间,混混伸手扣住她的肩膀,用力将她往怀里带,不堪的动作让她浑身发冷,心底升起极致的绝望,清白、安危、所有的恐惧瞬间压垮了她。
就在她几乎无力反抗、濒临崩溃的瞬间。
一道极沉、极冷的破空脚步声,骤然从路口炸响。
夜色里,一道挺拔的黑影快步逼近,速度极快,带着压倒性的凛冽气场。
是洛衍。
他今晚被一班朋友小聚结束,没有直接回家,沿着这条近路往小区走,原本只是寻常归途,却远远听见了树丛边女生慌乱的挣扎声与呵斥声。
那一刻,他几乎是本能地狂奔过来。
两年克制疏离、两年平静淡然、两年不露声色的所有情绪,在看见知秋被围困、狼狈挣扎的瞬间,尽数崩塌。
洛衍眼底瞬间覆满寒霜,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他没有半句废话,大步上前,力道极强地一把拽开其中钳制住知秋的混混。常年打球的力量差距悬殊,轻轻松松就将人撞退数步。
三个小混混见突然冲出一个身形挺拔、气场凛冽的少年,先是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想要上前对峙。
可洛衍眼神太冷,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戾气,那是护短到极致、隐忍彻底爆发的狠意。
“滚。”
一字落地,低沉刺骨,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他身姿挺拔立在夜色里,稳稳挡在浑身发抖的知秋身前,将她彻底护在身后。周身凛冽的气场,瞬间压得三个街头混混不敢上前。
僵持几秒,对方看着洛衍不好招惹的模样,骂骂咧咧撂下几句狠话,最终忌惮地转身钻进夜色逃走。
周遭瞬间恢复死寂。
风穿过树丛,簌簌作响,只剩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两人身上。
危机散去,可惊魂未定的知秋浑身还在剧烈发抖,双腿发软,根本站不稳。刚刚极致的恐惧、挣扎的脱力、皮肉的刺痛一同袭来,她垂着手臂,手腕、膝盖的擦伤隐隐渗出血迹,狼狈又脆弱。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强忍着眼底的湿意,不敢哭出声。
洛衍缓缓回头,眼底所有戾气瞬间收敛,只剩下极致的沉冷与紧绷。
他的目光落在她满是划痕、渗着血珠的手腕,落在她磨破的校服、微微红肿的膝盖上,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又闷又疼。
两年默默观望、两年刻意疏远、两年只求她平安顺遂。
可到头来,她还是受了伤,受了他从未预料过的凶险。
“能走吗?”洛衍的声音压得很低,褪去了方才的凛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知秋试着抬脚,膝盖传来尖锐的痛感,身形一晃,险些摔倒。
洛衍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动作克制温柔,避开她所有的伤口,力道稳稳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带你去医院。”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多余的指责,只有笃定的决定。
他扶着她,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带着她走出僻静路段,拦了路边的车,一路去往就近的市立医院。
夜里的医院人不多,灯光惨白清冷,走廊安静空旷。
洛衍扶着她坐在急诊走廊的座椅上,全程耐心陪着。看着医生过来给她清理伤口、消毒、上药。
酒精擦过破皮的伤口,刺痛感袭来,知秋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屏住呼吸,指尖紧紧攥着衣角。
她很疼,也很怕,可全程安安静静,不吵不闹,隐忍得让人心疼。
洛衍就站在她身侧,微微垂眸,视线一瞬不瞬落在她苍白的侧脸、泛红的眼尾,眼底藏着压不住的心疼与自责。
如果他今晚没有走这条路,如果他来得再晚一点,他不敢想象后果。
两年刻意保持的距离、刻意遵守的避嫌、刻意听从的叮嘱,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可笑。
他一味远离,以为沉默能护她安稳,却不知,世间恶意从不会因为她低调安分,就手下留情。
医生处理好外伤,叮嘱只是皮外伤,没有大碍,只是磕碰较严重,需要静养,避免二次摩擦感染。
洛衍接过医生递来的药膏和病历,低头细细收好,侧身看向依旧脸色发白的知秋,声音放得极轻:“还疼吗?”
知秋轻轻摇头,声音沙哑微弱:“还好,谢谢你,洛衍。”
时隔两年破冰的寥寥对话之后,是他于绝境之中,救下濒临绝望的她。
两人并肩站在医院走廊,距离很近。他微微俯身查看她手臂的伤口,动作专注温柔,眉眼间的担忧毫不掩饰。夜色寂静,无人打扰,这一刻的守护与亲近,是压抑两年从未有过的松弛。
可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场深夜的救助,会被人猝不及防撞见。
医院大厅电梯口,一道纤细精致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夏音刚陪着家人看完急诊,准备离开,余光无意间扫过走廊尽头的两人。
她是洛家默认的联姻对象,从小和洛衍相识,满心都是他,盯着他许多年,清楚洛衍所有的冷淡、克制、疏离。
此刻远远看着——
深夜的医院,孤男寡女独处。洛衍俯身护着女生,眼神专注温柔,是她从未见过的柔和。他抬手小心翼翼帮对方整理好滑落的衣袖,动作细致体贴,举止亲近暧昧,全然没有平日的清冷疏离。
而那个女生的侧脸,她一眼就认出来——是知秋。
夏音眼底瞬间掠过一抹阴沉的冷意,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婉平静的模样,不动声色拿出手机,抬眼角度,悄悄拍下了数张照片。
照片里,两人并肩而立、近距离相对、洛衍俯身关切的模样,每一张都看起来亲密无间,满是逾矩的亲近。
她隐忍多年,看着洛衍常年清心寡欲、不近任何人,以为无人能靠近他分毫,却没想到,时隔两年,他依旧对这个女生特殊至此。
深夜单独护送、医院贴身陪伴、眼底藏不住的偏爱与紧张。
这些,是她从来得不到的待遇。
夏音收起手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冰冷的弧度。
她没有上前打扰,默默转身离开,眼底已经酝酿好了所有盘算。
洛衍可以不在乎流言,可以不在乎避嫌,可以不在乎两年前的风波,但洛父在乎。
洛家最看重规矩体面、分寸界限,最忌讳子弟私生活逾矩、耽误学业、败坏名声,更忌讳洛衍心心念念惦记着一个无关紧要、不在他们认可范围内的女生。
夏音当晚便整理好所有照片,编辑好条理清晰的文字,悄无声息发给了洛衍的父亲。
字字句句,刻意放大深夜独处、医院亲密陪伴的画面,刻意暗示两人私下偷偷往来、旧情复燃、不顾学业不顾家规,言语温柔,却字字诛心。
附带一句温良无害的备注:
【叔叔,我只是偶然撞见,怕耽误洛衍学习,纠结了很久还是告诉您,希望您好好劝劝他,高三关键时期,别分心。】
深夜的手机消息提示响起。
洛父躺在床上,点开照片的那一刻,脸色瞬间彻底沉了下来。
两年前的约谈、训斥、禁往来,历历在目。他本以为孩子早已收心安分,彻底断了所有牵扯,专心备战高考。
没想到,时隔两年,洛衍依旧瞒着家里,私下和知秋偷偷来往,甚至深夜单独相处、贴身陪护,举止亲密逾矩。
怒火与失望,瞬间涌上洛父心头。
一场新的、比两年前更汹涌的风波,正在悄然酝酿。
而医院走廊里的两人,对此一无所知。
洛衍看着眼前安静脆弱的知秋,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轻声开口,语气认真又克制:
“以后晚自习晚了,我送你回去。”
没有暧昧,没有逾矩,只有历经凶险之后,他再也不敢放任她孤身一人的笃定。
时隔两年的沉默疏离,在今夜的惊魂一夜后,彻底被打破。
旧的隔阂尚未散尽,新的风雨,已然悄然来袭。2
(´∀‵) 这章超有张力,太好磕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