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国庆假期最后一天的傍晚，知秋刚整理好从老街带回的诗集，正坐在书桌前翻看手机相册，里面存着几张那天随手拍下的照片。河畔摇曳的桂树、老街亮起的红灯笼、旧书店木格窗投下的光影，还有一张不经意间拍下的侧影，是洛衍站在小摊前，低头看糖炒栗子的样子。她没有发给任何人，只是安安静静保存在相册里，当作这个假期一份隐秘的纪念。

她完全不知道，另一组照片，已经悄然在本地高中生的社交圈子里炸开。

照片的来源无人知晓，是有人混在国庆老街的游客里，远远拍下了她和洛衍并肩行走、坐在河畔长椅、一起走进面馆的画面。镜头角度刻意选得暧昧，裁剪掉周围环境，只留下两人挨得很近的身影。发布帖子的人没有直白编造故事，只配了一段似是而非的文字，暗示高二十八班的洛衍，假期和女生单独外出约会。

发帖人居心叵测，懂得如何挑动情绪。帖子最先在几个学校的闲聊群流转，然后被截图转发，短短一下午，就蔓延到了本校的校园论坛。

洛衍在学校本就惹眼。转班之前，他在高二一班就是很多女生悄悄喜欢的对象，转到十八班之后，篮球赛那场亮眼的表现，更是让不少人记挂。知秋性子安静低调，平日里很少出现在众人视野，可一旦和洛衍绑定在一起，瞬间就被推到风口浪尖。

评论区很快撕裂成两半。

一小部分人抱着平和的心态，只觉得少年少女结伴出游很正常，留言夸赞两人看着很般配，言语温和。可这一点点赞同的声音，很快就被铺天盖地的负面评论吞没。

最多的，是洛衍那些暗恋者的抵触。有人阴阳怪气揣测知秋刻意接近洛衍，说她心机深沉，故意趁着假期约人出门；有人翻出校园里零碎的传闻，添油加醋拼接成莫须有的故事；还有人说洛衍眼光不好，不该和知秋走得这么近。甚至还有一些同样对知秋抱有好感的男生，也在评论区发声，觉得是洛衍打乱了原本的一切。

负面言论不断发酵，渐渐脱离网络，蔓延到现实校园。

国庆收假返校，周一清晨。知秋刚走进教室，就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对。原本偶尔会和她搭话的几个女生，看见她进来，立刻停下交谈，互相交换眼神，压低声音窃窃私语。那些细碎的话语断断续续飘进耳朵，刺得她心口发紧。

她默默走到座位坐下，放下书包，指尖攥紧书包带。余光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打量的视线，像细密的针，落在身上。

洛衍几乎和她同一时间走进教室。他一进门，教室里的议论声短暂停顿，随即又小声继续。洛衍眉头微蹙，目光下意识扫向知秋的方向，看见她微微垂着脑袋，肩膀绷得很紧。他脚步一顿，却没有立刻走过去，只是收回目光，安静回到自己座位。

他昨晚已经看到了网上的帖子。发现消息扩散的第一时间，他尝试联系发帖人，对方早已隐匿账号。他反复翻看那些照片，认出都是国庆那天在老街拍的。他心里清楚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大概率是之前一直对他示好的女生里的某一个，也有可能是很多个。

整整一个上午，流言在各个班级持续扩散。课间走廊里，有人见到知秋走过，就停下脚步小声议论。一开始只是言语上的揣测，慢慢变得尖锐。

真正的恶意，在周二午休开始落地。

知秋独自去茶水间接热水。刚走到走廊拐角，几个女生就堵在了她身前。为首的女生是隔壁班，一直很喜欢洛衍，她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知秋，语气带着讥讽：“看不出来，你看着安安静静的，倒是很会抓紧机会。”

知秋握着水杯的手猛地收紧，抬眼看向对方，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

“网上那些照片，是你故意叫人拍的吧？”女生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几个人能听见，“别以为靠着洛衍就能怎么样，你最好离他远一点。”

旁边的同伴跟着附和，几句难听的话砸过来。她们没有动手，可言语里的压迫感，像一张网裹住知秋。周围路过的同学远远看着，没人上前劝解。

知秋的脸色一点点发白，指尖冰凉。她没有争辩，只是攥紧水杯，侧身想要绕开。对方伸手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肩膀，水杯里热水晃出一点，溅在她手背上，带来一阵灼痛。女生轻嗤一声，带着同伴转身离开，留下知秋一个人站在原地。

手背火辣辣地疼，心底更是一片冰凉。她慢慢握紧水杯，低头看着地面，鼻尖发酸，却强迫自己没有掉眼泪。

这件事很快被值班老师撞见。老师没有看见完整冲突，但看到了女生围堵知秋的画面，立刻上报给了年级主任。网络帖子的事情，也终于被校方知晓。

消息传到办公室的时候，年级主任把洛衍和知秋一同叫了过去。

办公室的空气沉闷压抑，窗外的秋风刮过玻璃窗，发出沙沙声响。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放着打印出来的帖子截图，面色严肃。

“网上流传的照片，还有午休走廊发生的冲突，想必你们两个都清楚。”主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学校明令禁止学生早恋。这些照片在校园网络大肆传播，已经严重扰乱校园秩序，还引发了同学之间的矛盾。”

知秋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情绪，安静地站在一旁。她心里慌乱，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洛衍往前微微站了半步，声音平静却清晰，主动开口，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

“主任，这件事主要责任在我。国庆是我主动约知秋出门的，她没有主动找我。网上照片我们不知情，是别人偷拍恶意发布。走廊里的冲突，根源也是因为我。所有事情，和她关系不大。”

他没有辩解他们只是普通结伴出游，没有多余的借口，坦然把大部分责任接过来。他不想让知秋独自承担所有非议。

主任抬眼看他，沉默片刻：“不管是谁主动，单独外出的照片引发这么大的风波，影响已经很坏。现在全校都在议论这件事，还出现同学之间的矛盾，必须处理。”

知秋听到洛衍揽下责任，心里一紧，抬头想要开口解释。洛衍侧过头，飞快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说。

一番谈话结束，校方给出处理方案。为了减少流言，避免两人继续被议论，需要调整班级座位，把洛衍和知秋的座位分开，不再安排在相近位置。同时通知双方家长，来学校进行约谈。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安静。两人并肩走了一小段路，谁都没有说话。

“对不起。”最终，知秋先轻声开口，声音很轻。

洛衍侧头看她，神色依旧是平日里淡淡的模样，只是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关你的事，不用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