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天光渐渐沉了下去,黄昏的橘色余晖斜斜淌进窗棂,落在向心冉蜷缩的后背。她抱着那只修复完整的兔子玩偶,背对着沈砚,没有再发出一点声音,仿佛把自己隔绝在了这一方病床的小世界里。
监护仪滴滴的声响循环往复,成了这间屋子唯一的背景音。
沈砚依旧站在离床半步远的地方,不敢往前,也不愿离开。
他的胸腔被沉甸甸的悔恨压得发闷,方才那句“我已经放弃你了”,反复在他脑海里碾磨。他清楚,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够抹平他带给她的伤害。七年的呵护是真的,失控时的伤害也同样是真的。
他不能再奢求她立刻原谅,更不能逼迫她变回从前那个全然依赖他的冉冉。
向心冉没有赶他走,可这份沉默的疏离,比斥责和哭闹更加磨人。
她的呼吸很轻,偶尔会微微颤抖,显然情绪依旧处在极度脆弱的状态。医生之前反复叮嘱,千万不能刺激病人,任何过激的靠近,都有可能让她再次陷入昏厥。
沈砚抬手,指尖摩挲着自己掌心还未愈合的掐痕,那是他自责留下的印记。他曾经以为,把兔子修补完好,就能挽回一切。可现实狠狠打醒了他,玩偶可以复原,人心的裂痕,没有匠人能够修补。
他缓缓蹲下身,就保持着这个距离,不敢触碰病床分毫,只是安静地望着她的背影。
“我不逼你原谅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浓重的疲惫,没有哀求,只有沉甸甸的坦诚。
“我知道,我做的事,不是一句道歉就能翻篇。我不会再强求你叫我哥哥,也不会再逼你靠近我。”
向心冉身子微微一动,却没有回过头。
“但我不会走。”沈砚的嗓音微微发颤,“我会在这里,陪着你。等你愿意理我的那一天,哪怕要等很久,我也愿意等。”
他清楚自己没有资格再去索取她的温柔,他能做的,只有赎罪。
之后的日子,就这样缓缓拉开了序幕。
沈砚推掉了大部分工作,几乎日日守在医院。
他不再贸然去触碰向心冉,不再自作主张为她做决定。每天清晨,他会提前来,小心翼翼把温热的粥、软烂的点心放在床头柜,摆放得离她足够远。她想吃什么,他就按照护士的嘱咐,一点点准备;她不想说话,他便安安静静坐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不打扰,不聒噪。
有时向心冉醒着,会抱着兔子玩偶,怔怔望着窗外。沈砚就只是坐在一旁,处理工作,或是安静发呆。他不会主动搭话,只有在她需要喝水、翻身的时候,才会隔着距离,轻声询问,得到她的应允,才敢上前帮忙。
若是她露出一丝抗拒,他便立刻后退,绝不越界。
向心冉的自闭症,让她的情绪恢复格外缓慢。
大部分时间,她依旧是沉默的。偶尔会看向那只修好的兔子,指尖轻轻抚过缝合的痕迹,眼神里藏着淡淡的茫然。她依旧会在夜里做噩梦,梦中会浮现出玩偶被撕碎的画面,惊醒的时候浑身发抖。
每当这时,沈砚的心就像被狠狠揪紧。他想上前抱住她安抚,可一想起那句“别碰我”,便只能僵在原地,只能隔着一段距离,低声缓慢地安抚,等待她自己慢慢平复下来。
有一次夜里,病房灯光昏暗。
向心冉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呼吸急促。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抓身旁的兔子,却慌乱间把玩偶碰落到了地上。
她的身体还很虚弱,想要弯腰去捡,却浑身无力。
沈砚几乎是瞬间就站起身,脚步放得极轻。他没有直接伸手去碰她,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兔子,把玩偶轻轻放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床沿。做完这一切,便立刻退回到角落。
向心冉攥住兔子,蜷缩起来,没有看他。
黑暗里,只有监护仪微弱的绿光闪烁。
“谢谢你。”
很轻很轻的两个字,飘进沈砚耳朵里。
那是在发生冲突之后,她第一次主动对他说话。
沈砚的心脏猛地一颤,眼眶瞬间发热。他不敢大喜过望,不敢以为这就是和解,他明白,这仅仅只是一点点微弱的松动。
“不用谢。”他的声音克制又轻柔。
日子一天天过去。
医生来查房的时候,告诉沈砚,向心冉的身体在慢慢好转,可心理的创伤,是一场漫长的拉锯。不能急于求成,越是急切,反而会加重她的防备。
沈砚牢牢记住这句话。
他不再幻想着一夜之间回到过去。他慢慢接受现实:从前那个全然信任他的冉冉,已经被他亲手毁掉了。如今他能做的,只有日复一日,用行动一点点弥补,接受有可能永远得不到原谅的结局。
某个午后,阳光洒满病房。
向心冉靠在床头,抱着兔子,安静地看着窗外。
沈砚坐在角落,手里拿着一本笔记,上面记满了她的喜好、忌口,还有医生叮嘱的注意事项。
她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主动看向他。
沈砚的呼吸骤然停滞,下意识攥紧手里的本子,身体紧绷,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向心冉的眼神依旧带着疏离,没有从前的依赖,却也不再满是恐惧。
她沉默了许久,轻声开口。
“沈砚。”
她没有叫哥哥。
只是叫了他的名字。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重得压在沈砚的心上。
他抬眼,看向少女苍白安静的脸庞,眼底翻涌着酸涩与怅然。
“我在。”
他知道,这不是结局,只是赎罪长路刚刚开始。
破碎的信任,不会一朝复原。往后的路,还会有无数的隔阂、猜忌、反复。可至少,她愿意,再给他一个看见她的机会。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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