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午后褪去了燥热,透过病房落地窗的阳光温温柔柔,落在地板上,铺出一层浅浅的金纱。
向心冉半靠在床头,蓬松的长发散在枕间,小脸依旧是大病初愈的苍白。她没有看窗外,指尖一寸寸、极轻地摩挲着兔子玩偶背部细密的针脚,安静得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
距离她开口叫出那声“沈砚”,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一切都悄悄不一样。
沈砚依旧恪守着分寸,全程克制、卑微、不越界。
他依旧每天准时送来温热的餐食,摆放在离病床最远的床头柜边缘;依旧安安静静坐在病房角落的单人椅上,低头翻看记录她作息、忌口的笔记,全程无声无息。
他再也没有主动和她说过一句话。
仿佛那声郑重的“我在”之后,他便彻底收起了所有期盼,只余下漫长、沉默的赎罪。
病房里常年只有两种声音,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两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气氛安静得近乎凝滞,裹着化不开的疏离,横亘在两人之间。
向心冉偶尔会余光瞥见角落的男人。
他身形清瘦,眉眼覆着化不开的疲惫,眼底是日复一日沉淀的愧疚与隐忍。掌心曾经的掐痕还未完全消退,浅浅的红印,是他自我惩罚的痕迹。
她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有一片空空的平静。
不恨了,也不怨了,只是不敢靠近,也回不到从前。
这份破碎的关系,就像怀里这只修补好的兔子,外表完好如初,内里的裂痕、缝合的伤疤,永远都在。
午后的静谧,最终被一道温柔清亮的女声轻轻打破。
“沈砚?真的是你。”
病房门没有关严,被人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立在门口。
女人穿着一身温柔的米白色针织裙,妆容淡雅,眉眼温婉知性,手里提着精致的水果礼盒,气质温润又大方。是苏晚,业内人人皆知的温柔才女,也是多年来一直陪在沈砚身边、所有人都默认最适配他的人。
她站在门口,目光先是落在角落的沈砚身上,随即轻轻扫过病床上的向心冉,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诧异,很快便化为得体温和的笑意,没有半分突兀与敌意。
沈砚握着笔的指尖骤然收紧。
他几乎是下意识抬眼,第一反应不是回应来人,而是看向病床的向心冉。
眼神里是极致的谨慎与慌乱,生怕突如其来的外人,会刺激到本就极度敏感脆弱的少女。
他立刻站起身,脚步轻缓,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隐隐挡住了大半病床的视线,隔绝了苏晚的目光。
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疏离冷淡:“你怎么来了?”
苏晚走进病房,将水果放在桌边,笑意温柔,语气自然熟稔:“听说你一直在医院守着人,推了所有饭局和合作,我刚好路过这边,就过来看看。”
她目光柔和地看向床上沉默的向心冉,轻声开口,礼貌又温柔:“这位就是冉冉吧?我常听沈砚提起你。”
这句话落下,病房里瞬间陷入死寂。
向心冉摩挲玩偶的指尖,骤然停住。
她没有抬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低垂的眼眸里,一片平静的湖水,终于泛起了细碎的涟漪。
常听沈砚提起她。
提起的是从前乖巧黏他的妹妹,还是提起她的偏执、她的病态、她被他亲手打碎的模样?
她不清楚,也不想深究。
只是心底那片沉寂许久的角落,悄然涌上一点酸涩的凉意。
这么多年,沈砚的世界里,从来不止她一个人。
她是依赖他、缠绕他、最终毁在他手里的执念。
而眼前的苏晚,是站在他身侧、和他旗鼓相当、体面又相配的存在。
苏晚似乎察觉出病房凝滞诡异的气氛,也看出了少女拒人千里的沉默与脆弱,没有再多问,只是轻声叮嘱沈砚:“我带了些易消化的鲜果,都是温性的,适合病人吃。你也别熬太久,最近脸色太差了。”
她的语气自然亲昵,是多年相处沉淀下来的、旁人插不进去的熟稔。
这份自然而然的亲近,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破了沈砚独守病房的温柔假象。
原来他的愧疚、他的赎罪、他日复一日的陪伴,从来都只是他一个人的自我感动。
他的人生广阔体面,有并肩同行的人,有光明坦荡的未来。
唯独她向心冉,被困在破碎的过往里,困在这场无尽的伤痛和沉默的拉扯中,无处可逃。
沈砚眉心紧蹙,语气冷得更甚,带着明显的逐客之意:“我没事,你先回去。”
“我只是——”
“苏晚。”沈砚打断她,态度坚决,没有半分情面,“这里不适合你待,先走。”
他现在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都在病床上的少女身上。
他不敢让任何人、任何事,打乱这好不容易维持的、微弱的平和。更不敢让外人的出现,让冉冉多想半分。
苏晚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却依旧保持着体面,轻轻点头:“好,那我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她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始终垂着头、一言不发的向心冉,轻声道:“冉冉,好好休养。”
病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的光影。
喧嚣褪去,死寂重新笼罩整间病房。
短短几分钟的访客,却像一场晚风,吹乱了所有刻意维持的平静。
监护仪的滴滴声格外清晰。
沈砚站在原地,脊背紧绷,心底一片慌乱。他缓缓转过身,小心翼翼看向床上的少女,声音放得极低,带着无措的坦诚:“冉冉,我和她,只是朋友。”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华丽的辩解,只有笨拙又慌张的澄清。
向心冉终于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眸清清浅浅,没有恨意,没有嫉妒,只有一片淡淡的、疏离的漠然。
她看着眼前慌了神的男人,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空气里:
“不用解释。”
“沈砚,和我没关系的。”
是啊,没关系了。
他的人脉,他的朋友,他的世界,他的未来。
从今往后,都和她向心冉,没有半点关系。
沈砚心口骤然一痛,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全身。
他最怕的不是她闹、不是她怨、不是她恨。
是她这般,彻底的无所谓,彻底的置身事外。
窗外的晚风透过纱窗吹进来,拂动少女的发丝,也吹散了两人之间那一点点好不容易滋生的、微弱的松动。
他的赎罪路还很长。
而横在他们之间的,除了过往的伤痕,还有无数旁人,和再也跨不过的距离。2
怎么也太戳人了,好想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