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微弱至极的“坏人”落在耳畔,沈砚浑身猛地一颤。
积压许久的情绪瞬间崩裂,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滚落,砸在两人相握的手背上。他素来矜贵冷傲,这辈子从未有过这般狼狈失态的模样。掌心死死攥着她微凉的手,贴紧自己泛红的脸颊,所有的锋芒、高傲、冷静尽数碎得彻底。
嗓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与哭腔。
“我是,我是最坏的坏人。你骂我,再多骂几句,冉冉,醒过来骂我好不好?
许久,病床上沉寂多日的少女,眼睫轻轻翕动。
纤长的睫毛颤了数下,终于缓缓掀开。
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眸,缓慢睁开,褪去了昏睡的沉寂,却没有半分暖意,只剩死寂的荒芜。
沈砚的呼吸骤然停滞,胸腔一空,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一瞬不瞬凝望着那双睁开的眼,瞳孔微微放大,一贯沉稳自持的声线抖得彻底,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与惶恐。
“冉冉……你睁眼了?”
他修长的指尖悬在半空,细细簌簌地发抖,迟迟不敢落下。他太怕了,怕这只是自己日夜忏悔生出的虚妄幻觉,一碰就碎。
“我是坏人,你打我掐我都行,别不理我……”
可向心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那一刻,没有眷恋,没有柔软,只有刻入骨髓的恐惧与抗拒。
她像是看见了极致可怖的噩梦,单薄的身子剧烈一僵。
全然不顾身上未愈的重伤,不顾受损的内脏、未恢复的腿伤,她咬着牙,借着微弱的力气,从柔软的病床上缓缓滚落。
身体磕在冰冷的地板上,钝痛席卷全身,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手脚并用地挪动,狼狈又仓皇,一点点朝着昏暗的床底爬去,只想逃离眼前的人。
沈砚心口骤然被狠狠攥紧,尖锐的疼贯穿四肢百骸,他瞳孔骤缩,嗓音陡然拔高,满是慌乱。
“冉冉!别爬!你腿断了、内脏还伤着!”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拉她,动作堪堪抬起,又猛地顿住。他不敢碰,生怕自己哪怕一丝触碰,都会加重她的恐惧。
高大的身躯半跪在地,彻底放低了所有姿态,往日高高在上的沈家掌权人,此刻卑微得不像话。他放软了所有语气,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带着小心翼翼的乞求。
“乖,我不凶你,也不碰你,你别躲我好不好?”
床底昏暗狭小,向心冉蜷缩在角落,听见他的声音,身体的颤抖愈发剧烈。
肩背不停瑟缩,受伤的肢体微微绷紧,整个人抖得像风中残烛,满眼都是退无可退的惊惧。
沈砚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疼得几乎裂开。
他慢慢跪趴在冰凉的地面,刻意压低身形,与床底的她保持平齐的视线,目光缱绻又酸涩,眼底红血丝密布。
从前那个患有自闭症、封闭自我的小姑娘,全世界都疏离冷淡,唯独黏着他,日日窝在他怀里撒娇,只信他、只依他。
可如今,她最怕的人,偏偏是他。
“以前你只肯窝我怀里,现在躲我躲成这样……”他喉间哽咽,声音轻得可怜,“我不靠近,求你,别怕我。”
昏暗的床底,向心冉死死抱住自己的头,细碎的哭声闷在喉咙里,颤抖的字句破碎溢出。
“没人爱冉冉了。”
短短六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沈砚心脏。
他胸腔骤然窒息,喉咙哽涩发胀,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视线牢牢锁着蜷缩一隅的少女,眼底的泪水无声滑落。
“没有,我爱你,冉冉,我最爱你。”
他趴在原地,分毫不敢往前挪动,只静静与她对视,字字沙哑诚恳。
“那天我满脑子都是工作的破事,情绪上头胡说八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向心冉却全然听不进他的道歉。
她颤抖着抬手,将枕边那只被剪得残破不堪、针脚歪扭的兔子娃娃死死抱在怀里,指腹用力攥着破碎的绒布,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滚落,打湿了破旧的布身。
“娃娃……”
沈砚望着她死死护住碎娃娃、崩溃落泪的模样,呼吸猛地一窒,心口密密麻麻全是疼。
“是我笨,我不知道怎么彻底修复它。”他指尖悬在半空,无助又狼狈,从未有过这般手足无措的模样,“可我真的已经尽力了……冉冉,它现在丑,我给你买十个、一百个一模一样的新的,好不好?”
“不要……”
向心冉埋首在残破的娃娃身上,肩膀剧烈耸动,哭声细碎又绝望,字字泣血。
“娃娃……我的娃娃坏了……回不来了……”
沈砚闭上眼,大颗的眼泪砸落在冰冷的地板,声响轻微,却满是溃败。
“是我剪坏的,是我混蛋。”
他放低所有身段,卑微到尘埃里,哑声追问。
“你哭它回不来,那我呢?冉冉,我以前天天看着你抱着它睡,现在你抱着坏娃娃哭,是不是也觉得,我也回不来了?”
向心冉没有回应,她仿佛隔绝了世间所有声音,眼里、心里,只剩下怀里这只破碎的兔子。指尖一遍遍轻轻抚过裂开的布缝、外露的棉絮,动作轻柔又心疼,像在安抚一个破碎的自己。
沈砚静静趴在地上陪着她僵持,眼底翻涌着七年前的回忆。
那时的她孤僻寡言,自闭缄默,不愿与任何人交流,唯独攥着他的衣角,唯独抱着这只兔子,能安安稳稳入睡。
“那时候你连话都不肯跟别人说,却愿意抱着我送你的兔子安心睡觉……”他声音沙哑发颤,眼底通红,“冉冉,是我亲手毁了你最宝贝的一切,对不对?”
“娃娃……你回来……”
少女带着浓重哭腔的呢喃,软软的,却碎得人心慌。
沈砚心口针扎似的疼,喉结重重滚动,咽下满口酸涩。
“回不来了……”
他坦然承认自己的罪孽,字字沉重。
“是我拿剪刀剪的,它回不到最开始完好的样子了。”
他抬眼,小心翼翼望着她通红的泪眼,带着一丝卑微的试探。
“那冉冉能不能等等我?我慢慢学,一点点把它修好,好不好?”
向心冉没有应答,只是一遍遍温柔抚摸着娃娃破损的躯体。
那残缺破败的模样,像极了她此刻千疮百孔、再也拼凑不回的心。
她小声呓语,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惶恐。
“娃娃……别丢下冉冉。”
沈砚看着她温柔护着碎娃娃的模样,再想起她满身的伤痕、眼底的惊惧,喉咙哽咽得发疼。
“它没丢下你。”
他轻声安抚,目光缱绻酸涩。
“是我坏,是我把它弄坏、想丢掉它,可它从头到尾,都好好待在你手里,陪着你。”
他停顿片刻,声音轻得发颤,带着忐忑不安的自问。
“冉冉,那我呢?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要丢下你了?”
话音落下,床底的少女骤然抬眼。
当沈砚的目光再次落过来时,她本能地收紧手臂,死死护住怀里残破的兔子。
那双曾经盛满爱意、只映得出他身影的眼眸里,此刻爱意尽数消散,干干净净,只剩浓郁又冰冷的恐惧与戒备。
沈砚的动作猛地僵住,心脏像是被生生碾碎,疼得他几乎窒息。
“我不动,我不抢它。”
他立刻停住所有动作,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有半分异动。
眼底红得彻底,他哑声看着她,字字苦涩。
“以前你张嘴第一个喊的永远是我,看见我就会笑。现在看见我,第一反应就是护住娃娃、躲着我……冉冉,你怕我了,对不对?”
向心冉看着他,眼神空洞又陌生,轻轻吐出一句冰冷的话。
“你不是沈砚。”
短短五个字,彻底击溃了沈砚所有的坚持与忏悔。
他浑身瞬间僵硬,血液仿佛停滞,向来骄傲矜贵的嗓音,裹着破碎的颤抖,狼狈不堪。
“我是……冉冉,我是你的沈砚,陪了你整整七年的沈砚。”
他看着她抱着娃娃不断往后缩,刻意躲开他的视线,心口钝痛绵延不绝。
“你以前谁都不认,只认我,现在连我都不认了?”
“我的沈砚不会骂我,更不会伤害我的娃娃。”
向心冉望着他,眼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否定。
“你不是他。”
沈砚呼吸猛地一滞,鼻尖酸涩发胀,眼眶通红。
执掌偌大沈家、从未低头认输的男人,此刻卑微到了极致,眼底盛满了无助与悔恨。
“所以……你的沈砚,骂了你、剪了你的娃娃,就不配是他了,对吗?”
他哑声追问,带着近乎自虐的狼狈。
“那你告诉我,真正的沈砚,该是什么样?”
情绪极致压抑拉扯间,向心冉胸口一阵翻涌。
她身子猛地一颤,一口鲜红的血,骤然从唇角呕出,刺目又惊心。
“冉冉!”
沈砚瞳孔骤然缩至针尖大小,浑身血液瞬间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想冲过去,动作冲到一半,又死死克制住。
他怕吓到她,怕刺激到她。
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瞬间猩红一片,满是崩溃的慌乱。
“医生说你内脏有伤!别吓我,乖,别吓我!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碰你的娃娃、再也不凶你了……”
血泊晕开在苍白的唇瓣,向心冉视线越发涣散,只剩一句轻飘飘、委屈至极的呢喃。
“没人爱冉冉了。”
“我爱你!我最爱你!”
沈砚红了眼,死死咬着牙,克制着所有想要拥抱她的冲动,声音哽咽破碎。
“你以前自闭不肯说话,全世界只肯跟我开口,我养了你七年,护了你七年,我怎么会不爱你……”
向心冉仿佛听不见任何安抚。
她垂着眼帘,指尖依旧执着、轻柔地抚摸着怀里破碎的兔子,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挽回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沈砚蹲在原地,望着她单薄颤抖的背影,七年的细碎回忆汹涌翻涌,席卷全身。
他喉间干涩,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是我十九岁生日,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认认真真给你挑的小兔子……以前你每次摸它,都会抬着头,甜甜地对着我笑。”
可现在,只剩满目疮痍,只剩她崩溃的泪水。
长久的压抑彻底崩塌,向心冉埋首在娃娃里,情绪彻底失控,哭声细碎又凄厉。
“娃娃……娃娃……我的小兔子……”
泪水汹涌不绝,源源不断滚落,浸透了破旧的绒布。
沈砚肩膀不受控的发抖,心口疼得发麻,字字皆是悔恨。
“对不起……冉冉,对不起。”
“它陪了你七年,是我亲手毁了它,毁了你唯一的安心,是我混蛋。”
“我想我的沈砚哥哥。”
少女哽咽的呓语,轻飘飘落在空气里。
沈砚身躯狠狠一震,憋了许久的情绪彻底崩裂,大颗的眼泪重重砸在地板上。
“我在,冉冉,我就是你的沈砚哥哥……”
他声音抖得破碎不堪,带着极致的乞求。
“你以前受了委屈,就躲进我怀里喊我哥哥,现在你抬头看看我,好不好?”
“你不是他。”
向心冉摇着头,眼里满是执拗的否定,声音微弱又冰冷。
“你是坏人。”
沈砚背脊僵硬挺直,再强势、再骄傲的人,此刻也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红着眼眶,狼狈得彻底。
他低声妥协,全盘认输。
“好,我是坏人。”
他望着她崩溃落泪的模样,想起七年前那个怯生生攥着他衣角的小姑娘,心口一寸寸溃烂。
“那你告诉坏人,你的沈砚哥哥,会好好护着你的小兔子,对不对?”
“你还我的沈砚哥哥。”
少女哭着控诉,字字委屈,字字心酸。
沈砚喉间哽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泪水不停坠落,卑微到了极致。
“我还给你,冉冉,我把原来那个、疼你护你、舍不得你哭、舍不得伤你分毫的沈砚哥哥,全部还给你。”
他放软所有姿态,轻声乞求。
“别躲床底了,好不好?”
“我的娃娃坏了,它也不要我了。”
向心冉抱着残破的兔子,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满是无助与茫然。
“它没有不要你。”
沈砚看着她脆弱无助的模样,心口撕裂般的疼,声音轻得温柔。
“它就算碎成这样,也一直好好陪着你,一直赖在你手里。”
所有错,他一力承担。
“是我坏,是我亲手毁了一切。你恨我、骂我、打我都可以,别觉得所有人都不要你了。”
“沈砚哥哥,你在哪啊?”
她抬着空洞的眼眸,茫然地望着空荡的病房,轻声寻找着那个早已消失的温柔故人。
沈砚撑在地上的手剧烈发抖,眼眶通红,压着浓重的哭腔,用着从前最温柔的语气哄她。
“我在这,冉冉乖。”
“你以前找不到我,就抱着小兔子乖乖等我、喊我,现在抬眼看我一下好不好?我就是你的沈砚哥哥啊。”
“骗子……”
轻飘飘两个字,彻底钉死了他所有的辩解与挽回。
沈砚呼吸骤然窒息,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对,我是骗子。”
他全盘认下所有罪孽,声音沙哑酸涩。
“我骗你说不爱你、凶你、伤你,还剪碎了你最宝贝的兔子……是我赶走了那个好好爱你的沈砚哥哥,对不对?”
极致的情绪拉扯、心底的剧痛绝望,彻底耗尽了向心冉最后一丝力气。
她眼眸猛地一阖,身子微微一软,抱着破碎的兔子,彻底失去意识,再次昏了过去。
“冉冉!”
沈砚瞳孔骤缩,再也顾不上所有顾虑,猛地膝行上前。
看着她苍白死寂的小脸,看着她依旧死死攥着破娃娃、不肯松开的手,他彻底慌了。
胸腔的恐惧与悔恨铺天盖地袭来,他疯了一样抬手按响床头的呼叫铃,声音抖得破碎凄厉,响彻整间病房。
“护士!医生!快来!”
监护仪上的数值剧烈波动,跳动得格外刺眼。
他望着昏睡过去、毫无生气的小姑娘,看着她眼角未干的泪痕,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病房里回荡。
嗓音破碎沙哑,满是无尽的崩溃与自我厌弃。
“我混蛋……我把我的小姑娘给吓晕了。”4
女神的故事太上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