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张家公馆递来一封烫金请帖。
霍仙姑神色凝重:

“说是私宴,既是试探,亦是筹码。”
霍绾唇角浅浅一扬:
“那便走一趟,有些局避不开,只能到张公馆的台面之上分个高下。”

张公馆的小宴设在偏厅。
霍绾随同霍仙姑入席,可她却忍不住瞟向张启山的方向。
一眼。
又是一眼。
随即飞快垂下脑袋,想要掩饰自己的打量。
张启山却淡淡开口:

“霍姑娘,你老看我做什么?”
霍绾险些被呛到,她干笑两声:
“佛爷生得好模样,我多看两眼,权当养养眼。”

席内无人敢附和。
只有霍仙姑神色依旧未变。
张启山放下茶杯,目光落向她身上:

“好看?”
“确实好看。”

霍绾神色坦荡真诚:
“我向来实诚,从不会说假话。”

张启山没有接她的玩笑。
可那道视线在她脸上多滞留片刻,仿佛在掂量她这个人的深浅斤两。
霍绾索性低头继续剥嗑瓜子。
酒过数巡,宴席气氛渐入正题。
张启山抬了抬手,一旁的忠伯旋即转身走入内间。
不多时,他捧着一只青花瓷瓶搁在桌面。
张启山将瓷瓶推至霍绾跟前:

“听闻你眼力出众,帮我辨辨此物是真是假。”
霍绾没有贸然上手,而是隔着半尺距离将器物打量一周。
瓶身纹饰笔触流畅,粗看之下确实像一件古物。
她伸手抚过瓶口内侧,又以指腹摩挲瓶底一圈才收回手。
“佛爷,这瓶子是赝品。”

话音落下,席间瞬时安静。
霍绾浅浅一笑:
“仿造水准极高,应当是北派老匠人近年所作。”

她稍作停顿,半开玩笑补了一句:
“不过佛爷若是打算拿物件考我,下次不妨换一件南派器物,我对南派的风格反倒更为熟稔。”

席间响起几声低低的笑意。
张启山唇角漾开一点浅淡弧度:

“霍家,果然名不虚传。”
一旁的齐铁嘴看得饶有兴致。
站在侧边的张日山微微上前:

“佛爷,黑市暗流交错,霍姑娘年纪尚小,如何能……”
话还没说完,齐铁嘴笑着搭话:

“哎哟日山副官,你这性子也太谨小慎微了些。”

“凡事还没开始,你倒先把最坏的结果摆上台面。”

“照你这般说法,那所有人不得先历练个十年八载才配动手?”
满堂掠过几声低笑。
张日山面色不变:

“八爷,我只是据实而言。”

“晓得晓得,你向来最讲稳妥。”
齐铁嘴笑意散漫,顺带轻飘飘把话落回正题:

“可本事又不看年纪,刚才那瓶子霍姑娘一眼便能辨出作假,在场多少人未必做得到。”

“有真能耐在,何必先把人看低一截。”
张日山闻言微微颔首,随后退回原位。
张启山将席间这一幕尽收眼底:

“好了。”
厅内说笑顿时一歇。
紧接着,又有人取来一卷清单推到霍绾面前。

“下个月码头黑市会抵运一批货物,我需要人手帮忙清点。

霍仙姑既已交由你全权对接,这件事,便托付给你。”
霍绾伸手将清单展开。
字迹工整,逐条记录器物的名目与来源。
当视线扫到第三行,她心口猛地一沉。
战国青铜器,共计三件。
上面记载的规格名目,和吴老狗透露的那批货完全吻合。
她脸上不动声色,快速把所有信息牢牢记在心底。
“佛爷把清点货物交给我,是信得过我?”

张启山语气平稳:

“你姐姐信得过你,我便信得过你。”
霍绾眨了眨眼:
“那若是清点出纰漏,又该如何?”

张启山语气不疾不徐:

“那便要看你的本事了。”
霍绾心中骤然一凛。
这话听似轻描淡写,实则分量千钧。
清点出异样,要么是货物本身出了问题,要么便是她这个人出了问题。
货有错漏,要她来扛。
若是她出了差池,整个霍家都要被牵扯进来。
霍绾面上笑意依旧未减:
“佛爷大可放心,别的本事我没有,记性还算过得去。

张启山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举杯浅酌。
桌上一时空余闲谈。
齐铁嘴顺势挪了半寸座椅,和霍绾挨得近了些。

“这趟差事看着是块肥肉,底下全是暗刺。”
霍绾嗑着瓜子低声回:
“八爷何时也做起提醒人的善举了?莫不是又想收我卦金。”

齐铁嘴低低笑了一声。
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眼底少了平日的嬉皮笑脸,多了几分认真:

“卦金我可以分文不取,就怕姑娘有命接,没命脱身。”
霍绾这才偏头瞥他一眼,唇角勾出一点似笑非笑:
“八爷这是,在替我担忧?

齐铁嘴扇子半掩住嘴角,语气半真半假:

“我是舍不得这么个有趣的人,平白折在一堆铜锈是非里头。”
霍绾心头微跳,却不接这份软意。
她语调轻快地打回去:
“那八爷便盼着我平安归来便是,真遇上解不开的祸事,我自然会上门找你算卦。”

齐铁嘴深深看她一眼,随即变回那副闲散看戏的模样。
待到宴席散场。
霍绾与霍仙姑并肩踏出张公馆,入夜的晚风扑面而来。
待二人走出一段距离,霍仙姑才压着声音开口:

“清单上写的是什么?”
“战国青铜器,和吴老狗给到的线索对上了。”

霍仙姑沉默片刻:

“张启山这是在试探我,也是在试探整个霍家。”
“没错。”

“他是要看,我们霍家能不能接下这盘局。”

霍仙姑走了几步,再度发问:

“你接得住吗?”
霍绾笑出声。
她望向身侧的霍仙姑,眼底清明冷静:
“赌局已经摆上桌,不试过怎知输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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