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班的锣鼓声从楼下传上来。
霍绾慢悠悠地剥出一颗瓜子仁丢进嘴里,随后才歪过头望向隔壁雅间。
齐铁嘴眼角微微上挑,而那把黑骨扇子又轻轻摇了两下。
霍绾将瓜子壳搁进碟子里:
“我姐姐说老祖宗生前最爱听戏,叫我替他多听几场烧给他听。”

齐铁嘴手中的扇子突然顿住。

“烧……给他听?”
“可不是嘛。”

霍绾神色一本正经:
“人死如灯灭,耳朵也一并灭了。我在这边听戏,他在那边听,隔着一层阴阳……不就一样了。”

齐铁嘴愣了片刻,回神后朗声笑了出来。

“霍姑娘这张嘴,果然名不虚传。”
“齐八爷过奖。”

霍绾笑意盈盈:
“我这嘴也就嗑嗑瓜子说说闲话,可比不上您这把扇子,扇遍长沙城的风,哪里热闹就往哪里去。”

齐铁嘴合上折扇搭在隔壁雅间的栏杆上,探出半张脸。

“那霍姑娘猜猜,我今晚跑到长乐班是来寻什么热闹?”
霍绾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她低头又剥了一颗瓜子,眼角余光扫过楼下。
戏台两侧的雅间灯火通明,有几间帘子拉得严实,看不清内里坐的是何人。
而楼下散座早已坐得满满当当,满地都是瓜子花生的壳。
“齐八爷说笑了。”

霍绾把瓜子仁送入口中:
“长乐班哪一晚没有热闹?二爷的戏,满长沙谁不慕名而来。您来看戏,还需要特意找个由头?”

齐铁嘴低笑一声不再接话,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霍绾装作不知道,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刚放下茶碗,又觉得这茶滋味还可以,重新拿起来再喝了一口。

“霍姑娘倒是心宽,茶喝得这般安稳。”
齐铁嘴的声音隔着帘子飘过来:

“我听闻霍家近来风波不断,你倒还有闲心出来听戏。”
“事情再多,也得喝茶过日子。”

霍绾理直气壮:
“再说我不过是旁支姑娘,家中大事自有我姐姐撑着,我顶多只是跟着凑凑热闹看看戏,齐八爷说是不是?”

齐铁嘴的扇子又摇了起来。

“霍姑娘这话,倒像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我可听说,前几日霍家那场家宴,席上可是热闹得很。”
“家宴本就该热闹。”

霍绾把瓜子壳码得整整齐齐:
“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吃饭,你一言我一语,自然喧闹。”

齐铁嘴轻笑:

“可我听说,霍姑娘在席上盯着一位军官看了许久,还点评人家军靴配长衫着实不搭。”
霍绾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家宴上的一句随口闲话,竟都已经传得满城皆知。
她抬眼看向齐铁嘴,面上半点心虚也没有,反倒笑得更加开怀:
“齐八爷消息真是灵通,不过我说的本就是实话,军靴配长衫实在不伦不类。那般俊俏后生穿成这样,我看着都替他着急。”

齐铁嘴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逗笑。

“霍姑娘眼光倒是毒辣。”
“眼光毒不毒不敢说,看人倒是有几分准头。”

霍绾剥完最后一颗瓜子:
“就好比齐八爷,一看就是爱听坊间闲话的人。”

齐铁嘴折扇一合,抬手指向她:

“这话可冤枉我,我齐八是正经生意人,童叟无欺。”
霍绾微微歪头:
“那齐八爷……不妨给我算上一卦?”


“算什么都可以,唯独不算命。”
“为何?”


“算命折寿。”
齐铁嘴神色一本正经:

“我这人惜命得很。”
霍绾忍不住笑出声。
这人确实有趣。
来之前霍仙姑便同她说过,齐铁嘴心思活络,是九门之中消息最灵通的人。
今日相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伸手又抓过一把瓜子,正打算继续套话,忽然听见齐铁嘴像是随口自语一般低声道:

“说起来,前几日我去张公馆送卦帖,听佛爷手下人提过一嘴,他们正在找一批古董。”
霍绾捏着瓜子的手突然停在半空。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只是将瓜子送进嘴里嚼碎咽下。
而齐铁嘴也没有继续往下说,转头便朝楼下喊道:

“再来一碟瓜子!”
霍绾吐出瓜子壳,正要开口,楼下突然响起震天锣鼓。
戏,要开台了。
她探身望向楼下,戏台幕布已然拉开,场内嘈杂的人声也渐渐压了下去。

“二爷要登场了。”
隔壁传来齐铁嘴的声音。
霍绾没有回话,目光却落在戏台侧幕。
一道素色身影缓缓从幕布后走出来,正是二月红。
一身素白戏服,眉眼如画。
站在戏台之上,满场灯火仿佛都为之黯淡几分。
等锣鼓声落,他启唇开唱,嗓音清润透亮。
满堂瞬间寂静,连嗑瓜子的声响都尽数消失了。
霍绾托着腮看得入了神。
她不是第一次见二月红,可每一次相见,都不得不感叹何为老天爷赏饭吃。
那眉眼,那身段,还有站在台上的那份定力,实在挑不出半分瑕疵。
霍绾低声喃喃:
“这般容貌身段,难怪满城人都挤破头要来长乐班。”

隔壁传来一声轻笑。

“霍姑娘,二爷可是有主的人,可别动歪心思。”
霍绾头也不回:
“齐八爷,我像是会动歪心思的人吗?”


“像。”
“……”

霍绾转头看向隔壁。
齐铁嘴隔着布帘朝她笑,笑意里掺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打量。
她懒得同他争辩,重新转回目光望向戏台。
下面戏台上,二月红唱腔婉转缠绵,仿佛将世间万般心事都揉进曲调之中。
霍绾静静看了半晌,轻声开口:
“齐八爷,您说二爷这般人物,为何甘愿留在长沙唱戏?”

隔壁沉默片刻。

“霍姑娘这个问题倒是有意思。”
齐铁嘴的声音带着笑意:

“那依你之见,二爷该去往何处?”
“我也说不上来。”

霍绾托着腮:
“只觉得他站在台上高高在上,却又仿佛离所有人都很远。台下万千人仰望,可他好像谁也没有放在眼里。”

隔壁再无应答。
霍绾也不再追问,继续听戏。
一曲《贵妃醉酒》唱毕,满堂喝彩几乎要掀翻屋顶。
二月红在台上微微欠身,转身退回侧幕。
霍绾这时才发觉,自己手里剥出一大堆瓜子壳,瓜子仁反倒一颗都没吃。
她垂眸看着桌上那堆壳,沉默片刻后将壳尽数扫进碟中。

“走吧。”
霍仙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霍绾回过头,看见姐姐不知何时已然起身。
“姐,你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戏散了。”
霍仙姑没有回答,抬步便往楼下走。
霍绾连忙快步跟上。
走到楼梯口,她回头望向隔壁雅间,布帘依旧半掀。
“齐八爷,我们先走了。”

霍绾抬手挥了挥。
齐铁嘴拱手回礼:

“霍姑娘慢走,下回再来听戏,记得多带几碟瓜子。”
“怎么,齐八爷还想蹭我的瓜子?”


“那倒不是。”
齐铁嘴笑得一脸无害:

“只是同霍姑娘闲谈,瓜子消耗得格外快。”
霍绾被这话逗得一笑,转身走下楼梯。
长乐班门外夜色沉沉。
霍绾跟着霍仙姑刚踏出大门,便看见一道身影从侧门走出来。
来人正是二月红。2
此刻卸去戏台脂粉,他的眉眼间漾开一层清寂冷意。
霍绾脚步微滞,随即含笑上前见礼:
“二爷一曲唱得绝妙,实在令人沉醉。”

二月红神色清淡:

“霍姑娘谬赞。”
霍绾正要再接话,胳膊忽然被人轻轻扯了扯。
这时,霍仙姑对着二月红浅浅颔首:

“二爷辛苦了。”

“七姑娘客气。”
二月红没有多余寒暄,直接转身离开。
长乐班门口红灯笼摇曳,将夜色里的人影拖得老长。
霍绾低声开口:
“姐,这位二爷身上看来藏着不少故事呢。”

霍仙姑没有接话。
直到那道身影被彻底隐没,她才淡淡吐出两个字:

“走吧。”
霍绾快步跟上霍仙姑。
可刚才齐铁嘴那一句漫不经心的闲谈,却在脑中反复盘旋。
她拿捏不准,那究竟是随口闲聊,还是有意递来一则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