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霍家后,霍绾并没有立刻歇息。
她坐在桌前,把今晚从齐铁嘴那里套到的话与账本上的线索放在一起捋了一遍。
三者在脑海里反复盘旋。
霍绾将霍家半年的流水账重新摊开翻阅。
上月初七,霍秀娥以修缮祠堂为由支取三百大洋。
这笔银钱,恰好足够买下一件品相上乘的战国青铜鼎。
而她又想起库房里不翼而飞的那尊古鼎。
前后只隔两日。
霍绾咬着笔杆,在纸上画出数道连线。
张家寻觅古地图。
库房丢失青铜鼎。
祠堂支取巨款。
三件事,三个疑点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城南古董街。
倘若有人要私卖库房古物,经由赵掌柜转手,便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姑娘。”
房门被轻轻推开,春杏压低了嗓音:

“姑娘,歇息了吗?”
“进来。”

春杏闪身进屋,神色带着几分激动:

“姑娘,我方才瞧见翠屏了。”
霍绾笔尖一顿:
“霍秀娥的贴身丫鬟?”


“是的。”
春杏连连点头:

“我本想去厨房打热水,可路过后门时,我看见她鬼鬼祟祟地溜出府,我便悄悄跟了一段。”
“她做了什么?”


“同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说话。”
春杏抬手比划:

“翠屏上前交谈几句,那男人便递过来一包用油纸裹好的物件,看着分量不轻。”
霍绾放下笔:
“看清那人相貌了?”

春杏摇了摇头:

“夜色太暗,而且那人一直站在阴影处看不清楚。不过……”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光亮:

“那人手上戴着一枚银戒指,月光底下一闪,格外扎眼。”
霍绾指尖在桌面缓缓叩动。
“去请姐姐过来,动静轻些,不要惊动府里其他人。”

春杏应声离去。
霍绾合上账册,将画满线索的纸收进抽屉。
没过多久,房门再度被推开。
霍仙姑披了件外衫,眼底却一片清明。
她坐在霍绾对面,直接开门见山:

“出什么事了?”
霍绾将今夜发生的事全部讲出来。
说完,她语气笃定:
“姐,霍秀娥背后定有人。那枚银戒指,我怀疑是九门中人的信物。”

霍仙姑静默片刻。

“你打算如何处置?”
“明日我去听风阁找齐铁嘴。”

“他消息四通八达,九门中人的信物与佩戴的物件,他多少能摸出些底细。姐姐你留在府中装作不知情,稳住霍秀娥便是。”

霍仙姑望着她,久久没有答话。
片刻之后,她起身走到门边,回头望向霍绾。

“万事小心。”
霍绾扬手一笑:
“姐姐放心,我这张嘴,走到哪里都不会吃亏。”

霍仙姑不再多言,推门离去。
屋内重归死寂。
霍绾坐在床沿摸出贴身佩戴的玉坠,借着窗外倾泻进来的月光,凑到眼前细细端详。
拇指缓缓摩挲玉坠边缘的纹路,她低声喃喃:
“你究竟,是从何处而来?”

玉坠无言。
没有半分回应。
次日清晨,霍绾换上一身素净藕荷色旗袍便带着春杏出门。
她没有直接去往听风阁,而是绕到城南古董街附近转一圈。
远远便看见赵掌柜站在自家铺子门口,正与一名黑衣男子交谈。
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面容。
霍绾放慢脚步,装作在旁侧小摊挑选物件,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二人。
黑衣男子抬手之际,袖口滑落出一截银链,链端悬着一枚银戒指。
晨光之下,戒指骤然一闪。
霍绾眯起双眼,转身朝巷口走去。
“春杏,走。”


“姑娘,不进铺子里看一看吗?”
“不必。”

霍绾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
“咱们去听风阁,喝茶。”

二人赶到听风阁时,阁内依旧是往日那般热闹,唯独不见那个摇着黑骨折扇的身影。
熟识的伙计见霍绾进来,连忙上前招呼。

“霍姑娘,您是来找八爷?实在不巧,八爷天还未亮便出门了,临走留了物件给您。”
霍绾眉梢微微一扬。
“留了什么?”

伙计压低声音,递过来一张折得整齐的字条。

“这字条,是他特意交代要转交姑娘的。
霍绾拆开一看,纸上只落下短短两行字迹。
别查银戒。
城南的水比你想象的更深。
这时,窗外的日光落在纸面之上,字里行间仿佛都裹着一层看不见的寒意。
霍绾捏着纸条微微收紧。
原本打算从齐铁嘴这里撬开的线索,竟被人提前一步截断。
她辞别伙计走出听风阁。
刚踏进霍府大门,便看见仆役正在为明日的宴会忙前忙后。
春杏附耳低语,霍秀娥这几日已经暗中笼络了不少族中长辈。
满堂灯火融融映在廊下,霍绾站定脚步。
对手早已布好局,明日的族宴便是双方直面交锋的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