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摊前的阳春面最终被草草吃过。
霍绾没有多做停留,带着春杏赶回霍府。
可心头被疑云沉甸甸压着,她没有回小院歇息,而是绕到库房那一侧。
库房门口的檐下蹲着一只花猫,瞧见二人过来,只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
霍绾蹲下身,伸手挠了挠猫的下巴,朝春杏递了个眼色:
“去,把老周头叫来。”

春杏应下,快步转身离去。
老周头来得很快。
他是霍家的旧人,脊背有些佝偻,脚下步履却依旧利落。
远远望见霍绾蹲在门槛边逗猫,脸上立刻堆起客套的笑意:

“绾姑娘,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霍绾没有起身,仰着头看向他,语气漫不经心:
“周爷爷,我想问一下,老祖宗出事那几日,库房的钥匙一直都在账房刘先生手里吗?”

老周头神色微滞,下意识搓了搓粗糙的手掌。

“那几日……刘先生染病卧床,钥匙,在秀娥姨奶奶手里存放了半日。”
“半日?”


“差不多,第二日一早就交还回去了。”
霍绾轻轻应了一声,手上却依旧挠着猫的下颌。
老周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又尽数咽回肚里。
她站起身拍掉旗袍下摆沾到的尘土,朝老周头浅浅一笑:
“行,多谢周爷爷,您忙去吧。”

老周头应声,转身匆匆走远。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霍绾脸上那点闲散笑意慢慢收住。
半日……足够做太多事情了。
回到偏院后,霍绾从柜中翻出霍家半年的流水账册。
指尖一页页翻动账册,可库房失窃这件事始终在她脑海盘旋。
那本该锁在霍家库房的古物,却偏偏流落到市井小铺。
紧接着,她的手指突然停在一行账目上。
上月十五,霍秀娥以修缮祠堂为由支取了一笔银钱。
数额不大,却恰好和那尊青铜古鼎的市价相吻合。
霍绾垂眸盯着那行字迹,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
修缮祠堂。
婶婶当真是一片孝心。
她合上账册向后靠,指尖却无意识敲击着账册封皮。
三件事层层扣在一起,若说毫无干系,实在难以说服人。
可霍秀娥不过是府里一位旁支,哪里来这么大的胆子敢私动霍家库房?
她背后……必定还有旁人。
霍绾起身理了理鬓边别着的素银簪,推门走出偏院。
霍仙姑正在小佛堂内看信,见她进来只抬眼扫了一下。
霍绾直接在她对面落座,将账册搁在桌上:
“库房钥匙曾经交到霍秀娥手里半日,而账上有一笔修缮祠堂的支出数目刚好够买下那尊青铜鼎。城南铺子里的那只铜鼎……没错的话就是咱们霍家流出去的物件。”

霍仙姑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能确定?”
“纹路与器型全都对得上。”

霍绾半开玩笑:
“我若是看走了眼,回头便把眼睛抠下来给姐姐下酒。”

霍仙姑没有接这个玩笑,沉默片刻:

“那你打算如何处置?”
霍绾身子向后一靠,手指轻叩桌沿:
“霍秀娥敢动手,那便料定旁人抓不住实证。可她估计只是台前的人,没有这般胆量独吞库房古董,多半是替幕后之人办事,那人为她开出的筹码,叫她甘愿铤而走险。”

霍仙姑抬眼:

“你猜到是谁了?”
霍绾轻轻摇头:
“尚且没有头绪。”

话音稍顿,她话锋突然一转。
“不过今晚长乐班来了位贵客,或许能从中探出几分风声。”

暮色渐渐笼罩宅院。
霍绾换一身藕荷色旗袍,对着铜镜略作整理便出门去寻霍仙姑。
霍仙姑早已在院门口等候。
一身素黑衣衫,领口袖口绣着暗银纹样,站在沉沉暮色之中气质清冷孤绝。
霍绾快步上前,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嘴上不住打趣:
“姐姐,你说今晚的贵客生得如何?模样俊不俊?若是能比得上张副官,我可要好好多看几眼。”

霍仙姑脚步未停,嘴角却极淡地弯了弯:

“少贫嘴,今夜是正经听戏。”
“我哪里是胡闹。”

霍绾一本正经:
“我这是替姐姐打探九门的近况,顺便见见各路面孔。若是遇上哪家俊俏公子,我还能先帮你把把关。”


“我何须你来把关。”
“自然要的。”

霍绾振振有词:
“你天天冷冰冰的,旁人都不敢靠近。我再不帮你多留意,哪天被人哄走了你都浑然不觉。”

这番话把霍仙姑逗得气笑,偏过头不去搭话,可唇角的笑意却压不下去。
长乐班门口灯火喧腾,隔着整条街巷都能听见里面悠扬胡琴声响。
戏台之上正唱《贵妃醉酒》,唱腔婉转柔媚,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
霍绾陪着霍仙姑走上二楼雅座,刚刚落座,隔壁雅间的布帘忽然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白净带笑的面孔。2
齐铁嘴手中摇着那把熟悉的黑骨折扇,朝二人拱手一笑:

“这不是霍姑娘吗,真是巧,你也过来听戏?”
霍绾眉眼弯弯,笑着回过去:
“齐八爷,您这扇子摇得比台上的水袖还要勤快,到底是来听戏,还是专门过来扇风纳凉的?”

齐铁嘴手中的扇子猛地一顿。
他抬眼望着雅座里的霍绾,眼底笑意深了几分:

“几日不见,霍姑娘这张嘴倒是愈发不饶人了。”
霍绾手肘搭在窗沿,侧过半边身子看他,眼角漾开一点狡黠的笑:
“八爷若是怕被我挤兑,大可把帘子放下来,眼不见心不烦。”


“那可不行。”
齐铁嘴摇着扇子,目光牢牢落在她脸上,语气带了几分散漫的认真:

“有霍姑娘在这边,听戏都要有趣上几分,帘子……我可舍不得放。”
霍绾眉梢轻轻一跳,却没有再接这句带着暧昧的回话。
她视线微微偏转,落向下方锣鼓喧嚣的戏台。
满堂灯火灼灼,戏音缭绕上楼,可隔壁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却沉甸甸的……半分也没有挪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