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去,宾客三三两两陆续离开。
霍绾跟在霍仙姑身后穿过回廊,往主院走去。
夜里廊下灯笼摇曳,将二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修长。
待到身后族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霍仙姑才放缓脚步,低声问道:

“城南那笔账,你查到哪一步了?”
霍绾嗑瓜子的动作未曾停下:
“足够叫秀娥婶婶吃上一个大亏,唯独还差一样票据。”


“什么票据?”
“城南铺子对外出账的原始底单。”

霍绾把瓜子壳拢在手心里:
“我已经找人打探过,那一段时间铺子里根本就没有这批所谓杂项货物入账。

只要拿到那份底单,她这套说辞便再也遮掩不住。”

霍仙姑微微颔首:

“接着往下查。”
“明白。”

二人行至月洞门前便分开。
霍绾刚推开偏院小楼的门,脚步却突然顿住。
桌上茶碗底下露出一角纸张。
她上前抽出来,字迹非常陌生,不是霍家任何人的手笔。
上面简单写着:别管当家印,先查账。
霍绾指尖微微收紧,眉眼深处却掠过一抹冷冽。
写纸条的人清楚她在查账,也洞悉霍秀娥争夺当家印的图谋,还特意提点她优先查账。
此人要么是暗中相助的友人,要么……就是想要把霍家这潭浑水搅得更乱。
她抬手将纸条凑近油灯。
跳动的火舌舔舐纸面,转瞬化为细碎的灰烬。
霍绾轻轻松开手指,灰烬洋洋洒洒落于桌面。
春杏端着热水走进来,正巧看见她站在灯旁,疑惑开口:

“姑娘,发生什么事了?”
霍绾拍干净掌心残留的灰迹,语气如常:
“没什么,明日我要亲自去一趟城南……瞧瞧那间铺子。”

灯火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方才那张纸条上的几个字已经烧成飞灰,可字字句句却沉甸甸压在她心上。
不管对方是想帮她,还是想借她的手搅乱霍家。
城南那间古董铺,她是非去不可。
底单。
账目。
还有那个躲在幕后递纸条的人。
她总要一一挖出真相。
春杏见姑娘神色淡淡,便识趣地不再多问,轻手轻脚地退出门外。
屋中只剩一盏孤灯,映着桌上薄薄一层纸灰。
明日城南一行,怕远不止查一本旧账那么简单。
一夜转瞬而过。
次日天光破晓,霍绾便动身去往城南。
城南一片的铺子门脸都不大,密密挤在狭窄巷弄之中,各行买卖混杂一处。
霍绾一身淡青色旗袍走在巷内,反倒格外惹眼。
春杏跟在身后,手上拎着一只用来做样子的空食盒。

“姑娘,就是那家。”
霍绾顺着春杏示意的方向望过去。
铺面狭小,门上悬着一块“赵记古玩”的旧匾,漆面剥落大半。
门口还散乱摆着一堆瓶瓶罐罐,一看便是用来糊弄外行人的摆设。
“走,进去瞧瞧。”

赵掌柜正伏在柜台后拨弄算盘,听见脚步声抬眼,见进来两位年轻姑娘,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两位姑娘想看些什么?小店上好玉镯与翡翠坠子,全都是老坑料子,保真。”
霍绾并未急着翻看货品,目光缓缓扫过整间铺子,最后落在柜台角落。
那里摆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青铜小鼎,器型古朴,周身刻着细密的云雷纹。
霍绾心中一动,这是战国古物,市井小铺里不该出现这般等级的重器。
她不动声色收回视线,笑意盈盈开口:
“掌柜的,听闻你这儿藏了不少好物件,我今日特地过来开开眼界。只是我有个小脾气,东西好坏尚且不论,先要看人合不合眼缘。”

说话间,她瞥见柜台后面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偷偷往外张望。
他对上霍绾的视线,脸颊骤然一红,慌忙缩了回去。
霍绾眼底掠过一丝亮色:
“哟,这位小哥可是令郎?生得这般周正,倒像是从画里走出来一般。”

被人当众夸赞儿子,赵掌柜笑得合不拢嘴:

“姑娘好眼力,这是小儿小六,还在读书呢。”
霍绾微微倾身,有意往柜台后头望了两眼。
赵小六被她看得无处躲藏,缩在柜角,双手死死握住书卷。
“掌柜的。”

霍绾收回目光,语气十分随意:
“我是打算替家中姐姐挑选生辰贺礼,她素来偏爱古旧器物,不知你铺子里可有压箱底的货色?”

赵掌柜被哄得满心舒坦,又见她一副不谙门道的模样,戒备心松了大半。

“姑娘来得正巧,昨日刚收进来几件好物。”
他弯腰从柜台底下搬出一只木匣,匣中摆着数件玉器。
霍绾一件件拿在手中把玩,口中止不住地赞叹:
“这镯子水头真好,这坠子雕工也细。”

实则每件都在心里估了价。
这些物件成色普通,做工粗糙,实际价值不过他报价的三成。
把玩完毕,她忽然抬手指向角落那只青铜小鼎。
“掌柜的,那件东西看着不错,能拿来看看吗?”

赵掌柜面色微变,他干笑两声搪塞过去:

“那件不卖,是替主顾代为保管的。”
“替谁保管呀?”

霍绾眨了眨眼:
“我愿出双倍价钱。”


“姑娘,实在对不住。”
赵掌柜迅速合上木匣,语气带上几分慌乱:

“此物……是替一位老主顾收的,过几日人家便会来取。”
霍绾没有继续纠缠,又随口夸赞赵小六几句。
说得少年脸红得快要滴血,赵掌柜更是满面春风。
二人辞别掌柜,走出古玩铺。
巷间穿来阵阵凉风,吹散铺子里铜锈与旧木的气息。
春杏才压低声音问道:

“姑娘,那只铜鼎究竟有什么蹊跷?”
霍绾没有当即回话,心里反复掂量方才所见。
她拐到巷口的面摊前点了一碗阳春面,才缓缓开口。
“那是实打实的战国古鼎,不是城南这种小铺子能轻易收到的。”

春杏一脸疑惑:

“可这和我们查的账目又有什么干系?”
“霍家上个月,正好有一笔收购古器的大额支出。”

霍绾拿起筷子拨弄碗里的面条,并不急于动筷:
“还有那鼎身上的纹路,和老祖宗生前最为珍视的一件藏品完全一致。”

两件线索叠在一处,一个不妙的猜想在霍绾心底慢慢成型。
春杏瞬间怔住。
霍绾夹起面条送入口中,细细嚼过,方才咽下。
“我怀疑,这件青铜鼎……根本就是从霍家库房里偷偷流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