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

拉钩之后的第二天，陈浚铭在更衣室里跟张桂源说了一句话。

"我和他和好了。"

张桂源正系鞋带，手停了。

"哪种和好。"

"就是……和好了。"

"和好了是能一起吃饭的和好，还是能一起睡觉的和好？"

"张桂源你嘴巴放干净点。"

"那就是第一种。"张桂源把鞋带系好，抬头看他，"你知道你花了多久才走到这一步吗？四年零四个月加十八天。你别又——"

"别又什么？"

"别又缩回去。"

陈浚铭把外套挂进柜子，动作顿了一下。

"我没缩。"

"你每次都是先往前走三步，然后想多了往后退两步。你以为我没数？"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妈的事我全知道了。录音我也听了。信不是他写的。纸条是真的。他没签退婚书。"

张桂源沉默了几秒。

"行。"他拍了拍陈浚铭的肩膀，"那就别退了。往前走。"

"嗯。"

"但你要是敢退——"

"你骂我。"

"我打你。"

陈浚铭笑了。

和好之后的相处模式，两个人商量出来的方案是：先从同事做起。

不是矫情。是四年的时间把很多东西磨没了——不是感情，是习惯。从前两个人住一个宿舍的时候，王橹杰几点起床、用什么牙膏、洗澡水开多热、睡前翻不翻手机，陈浚铭全知道。现在他不知道了。

王橹杰现在用薄荷味的牙膏，从前用柠檬的。洗澡水开到偏烫，从前是温水。睡前不翻手机，改成看纸质书——一本很旧的小说，封面掉了，陈浚铭瞥了一眼书名，没记住。

这些小东西要重新认识。

所以"先从同事做起"的意思是：不越界，不冒进，把该补的课一节一节补回来。

排练照常。吃饭偶尔一起。消息照回。不刻意疏远，也不刻意亲近。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合排第五周，编舞老师把最后一段改了——双人托举加了一个新动作，王橹杰要把陈浚铭举起来，转半圈，落地的时候陈浚铭的脚要踩在王橹杰膝盖上借力。

"这个动作对核心力量要求很高，"编舞老师看着王橹杰，"你腰行吗？之前听说你——"

"行。"王橹杰打断他，"练过。"

"练过什么？"

"康复训练。回来之后一直在练。"

陈浚铭看了他一眼。王橹杰没看他。

托举第一次试，王橹杰的手托在陈浚铭腰侧，指尖扣进演出服的布料里，往上举——

举到一半停了。

不是没力气。是陈浚铭太轻了。

"你多少斤。"王橹杰问。

"五十八。"

"你以前六十二。"

"嗯。"

"瘦了四斤。"

"排练量大。"

"不是排练量的事。"王橹杰的手还托在他腰上，没收回来，"你晚饭吃的什么？"

"……面包。"

"每顿都面包？"

"有时候泡面。"

王橹杰的手收紧了一点，指尖隔着布料按在腰侧的骨头上，能摸到肋骨的形状。

"陈浚铭。"

"嗯？"

"你四年没好好吃饭。"

"吃了。"

"吃什么了？"

"……便利店。"

王橹杰把他的腰放下来，手从布料里抽出来，攥了一下拳头。

"从今天开始，晚饭一起吃。"

"我没说要——"

"不是商量。"

编舞老师在旁边喊"再来一遍"，两个人回到位置。这次托举成功了，王橹杰的手稳，陈浚铭的脚踩在他膝盖上借力，落地很轻。

但王橹杰的手在放下来的时候多停了一秒，像在确认他还在。

那天晚上，王橹杰在食堂等陈浚铭。

不是偶遇。是他发消息说"食堂，七点，别吃面包"。陈浚铭来了，端着餐盘坐在他对面。

两荤一素，米饭正常量。王橹杰盯着他吃完了才放下筷子。

"明天也是这个时间。"

"你管得真多。"

"对，我管得最多的时候你最胖。"

陈浚铭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一下，没反驳。

张桂源端着餐盘路过，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两个人，挑了挑眉，走了。

左奇函也路过，同样挑了挑眉，也走了。

陈浚铭假装没看见。

王橹杰也没看见。

但两个人的筷子碰了一下——夹同一块糖醋里脊的时候。

"你吃。"陈浚铭把那块肉让出来了。

"你吃。"

"你夹的。"

"你先夹的。"

最后那块肉落在了陈浚铭碗里。王橹杰说"明天多打一份"，陈浚铭说"不用，一份够了"。

"一份不够。"

"够了。"

"你五十八斤还说够了。"

"六十一了。"

"五十八。"

"……五十九。"

"吃饭。"

两个人闷头扒饭，筷子偶尔碰一下，每次碰了都假装没碰。

食堂的灯是白的，照在餐盘上反着光。陈浚铭低头吃饭的时候，王橹杰看了他三秒，被发现了，低头扒饭。

"你看什么。"

"看你吃饭。"

"有什么好看的。"

"你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会动。以前我就爱看这个。"

陈浚铭的耳朵尖红了一点，低头猛扒了两口饭。

"……同事之间不说这个。"

"同事之间也不一起吃饭。"

"你说了一起吃就一起吃。"

"对，所以同事之间也不看对方腮帮子。"

"……你管我。"

"对，我管你。"

陈浚铭把最后一口米饭咽下去，放下筷子。

"明天还是这个时间？"

"嗯。"

"那我带酸奶。"

"你什么时候开始喝酸奶了？"

"你走了之后。胃不好，张桂源说酸奶养胃。"

王橹杰的筷子停了一下。

"张桂源管得也挺多。"

"他没你多。"

"那就好。"

陈浚铭端起餐盘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

"明天七点。别迟到。"

"不会。"

陈浚铭走了。王橹杰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低头把自己餐盘里剩的半块排骨夹起来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