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笔里的那段对话,陈浚铭当天晚上在宿舍又听了一遍。
戴着他自己的右耳耳机,和王橹杰留下的左耳耳机,合在一起,塞进耳朵里。声音从两边同时涌进来,那个女人的声音像从左边来,王橹杰的声音从右边来,像两个人隔着病床在拉扯。
他听了三遍。
第一遍听内容。第二遍听语气。第三遍听背景音——医院的仪器声,走廊的脚步声,护士站的广播声,还有王橹杰呼吸的声音,很浅,很压,像在忍着什么。
第三遍听到最后那段断掉的地方,他按下暂停,摘下耳机。
手机亮了。
王橹杰:「听了?」
陈浚铭:「三遍。」
王橹杰:「……哪一遍哭的?」
陈浚铭:「没哭。」
王橹杰:「你骗人。」
陈浚铭:「第二遍的时候眼睛酸了一下。」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王橹杰:「我也是。每次听都会。」
陈浚铭:「你听了多少遍?」
王橹杰:「不知道。最初那几个月,每天听。后来一周一次。再后来一个月一次。回来之后没听了,直到今天翻出来。」
陈浚铭看着屏幕,拇指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很久。
王橹杰:「你想问什么就问。」
陈浚铭:「你妈说的那个'他那么好的孩子'——她见过我?」
王橹杰:「见过一次。刚进公司那年,你来找我,她来探班,在楼下咖啡厅看见了。回来跟我说'那个孩子眼睛很干净'。」
陈浚铭的手指顿了一下。
王橹杰:「她还说,你要是跟他在一起了,别让人知道。怕你被骂。」
陈浚铭:「……怕我因为她被骂?」
王橹杰:「怕你因为我被骂。她说我这种家庭,配不上你干干净净的路。」
陈浚铭盯着屏幕,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王橹杰:「所以我走了。不是因为她让我走。是我自己觉得——她说得对。」
陈浚铭:「她不对。」
王橹杰:「我知道。」
陈浚铭:「你现在知道?」
王橹杰:「回来之后知道的。张桂源骂了我一顿,左奇函也骂了,连编舞老师都拐弯抹角地说'年轻人别犯傻'。我才反应过来——我妈说的是她那个年代的道理,不是你的。」
陈浚铭:「我的什么道理?」
王橹杰:「你不在乎我家庭什么样。你在乎的是我走没走、回没回、说没说实话。」
陈浚铭:「对。」
王橹杰:「所以我回来了。说实话了。全说了。」
陈浚铭:「还有没有没说的?」
王橹杰:「……有一个。」
陈浚铭:「说。」
王橹杰:「我妈走之前,让我答应她一件事。」
陈浚铭:「什么?」
王橹杰:「如果有一天我回来了,如果有一天你还在——让我别再走第二次。」
陈浚铭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王橹杰:「我答应了。」
陈浚铭:「……你答应了?」
王橹杰:「嗯。用她的名字答的。她说'你要是敢再丢下他,我死都不放过你'。我说是,妈,我不走了。」
陈浚铭把手机扣在胸口,仰起头,眼睛红了。
不是难过。是那种堵了四年零四个月的东西终于被搬开了一块,光透进来的感觉。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那你记住了。第二次要是再走,我不追了。」
王橹杰:「不走了。」
陈浚铭:「说好了?」
王橹杰:「说好了。」
陈浚铭:「拉钩。」
那边停了五秒。
王橹杰:「你多大了还拉钩。」
陈浚铭:「你不拉我就不信。」
王橹杰:「……怎么拉。」
陈浚铭:「明天排练,第7级台阶上,你伸手,我勾一下。就当拉钩了。」
王橹杰:「行。」
陈浚铭:「说好了?」
王橹杰:「说好了。不走了。」
第二天排练前,两个人站在第七级台阶上。
编舞老师还没来,录影棚里只有他们两个。灯光调试完毕,暖黄色的光铺在木质台阶上,像很多年前三厅下午四点的阳光。
王橹杰伸出左手小指。
陈浚铭勾上去。
两根小指扣在一起,一秒,两秒,三秒。
王橹杰手腕上那根新绳和陈浚铭手腕上那根旧绳挨在一起,黑色细线碰黑色细线,歪结碰歪结。
"说好了。"王橹杰说。
"说好了。"
小指松开的时候,编舞老师推门进来了。
"哟,来得挺早。在干嘛呢?"
"拉钩。"陈浚铭说,面不改色。
编舞老师愣了一下,看了看王橹杰,又看了看陈浚铭,笑了。
"行吧,拉都拉了,那就别松了。"
他没听懂。
但王橹杰和陈浚铭听懂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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