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妆照拍摄结束后的第三天,王橹杰把录音笔带来了。
不是排练用的那种,是一支很小的银色录音笔,像十几年前流行的那种MP3,边角磨得发白,屏幕上的字已经看不太清了。
陈浚铭从三厅地板上抬起头,看见王橹杰蹲在他面前,手里捏着那支笔。
"这是什么?"
"证据。"
王橹杰把录音笔放在地板上,按了一下播放键。
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王橹杰的。也不是陈浚铭认识的任何人。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像在电话里说的:
「橹杰,妈今天又吐了。医生说……说可能就这几个月了。你别练了,回来吧。你那个朋友——叫浚铭的是吧?我给他打了电话,跟他说你不想见他,让他别找你了。对不住啊儿子,妈实在没办法了,你回来一趟吧。」
录音到这里断了。杂音。然后又是那个女人的声音,更轻了:
「你别怪妈。他那么好的孩子,跟着你受罪干嘛。你连医药费都交不起了,还跳什么舞。」
又一段杂音。
然后是王橹杰的声音,很年轻,很哑,像咬着牙说的:
「妈,你别跟他说这些。我自己跟他说。」
「你说了吗?你走了他还在等你,你知不知道?」
「……我会回来的。」
「你拿什么回来?你连——」
录音断了。彻底断了。
陈浚铭坐在地板上,手里的谱夹滑下去,砸在地板上,他没捡。
"这是……"
"我妈。"王橹杰的声音很平,"最后那段是她托人转交给我的,存在这支笔里。笔是她用的,录完之后她按了保存,后来人就……"
他没说完。
陈浚铭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所以那封信——"
"不是我写的。是我妈找人代写的。她怕我回来找你,怕我拖累你。她不知道那张纸条的事,她只知道我走了,她替我断了后路。"
王橹杰把录音笔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我回来之后找过那个代写的人,拿到了原稿。你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推到陈浚铭面前。
纸已经泛黄了,字迹工整,不是王橹杰的潦草风格。内容陈浚铭背过无数遍:
「别再找我了。我配不上你。忘了我吧。」
"这十二个字,"王橹杰说,"我一个字都没写过。"
陈浚铭拿起那张纸,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你妈……她不知道你写了纸条?"
"不知道。她以为我什么都没留。我走之前把纸条给了周老师,没告诉她。"
"周老师也没说?"
"周老师以为那是普通的留言。他不知道我妈那边还搞了这么一出。"
陈浚铭把纸放下,抬头看着王橹杰。
"所以你被夹在中间。你妈让你别回来,你写了纸条让我等你,你妈又让人写信让我别等你。你一句话都没法说清楚。"
"嗯。"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妈的遗愿是让我别拖累你。我回来就已经违背她了。再告诉你真相——"王橹杰的声音低下去,"我怕你同情我。我不要你因为可怜我才留在我身边。"
陈浚铭盯着他。
"你觉得我会因为可怜你才——"
"不是觉得。是怕。"
"王橹杰。"
"嗯。"
"我等了你四年零四个月。不是因为可怜你。是因为我爱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三厅里安静得连空调都像被按了暂停。
王橹杰的嘴唇颤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爱你。"陈浚铭重复了一遍,声音很稳,"不是可怜,不是习惯,不是放不下。是爱。四年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他站起来,走到王橹杰面前,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他。
"所以你妈的遗愿,抱歉,我帮不了她。"
王橹杰仰着头看他,眼眶红透了,但眼泪没掉。
"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说多了你不值钱。"
王橹杰笑了。这次苹果肌鼓了一点,虽然还是没回到从前的样子,但有了。
他从地板上站起来,站在陈浚铭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第18小节还近。
"我也爱你。"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陈浚铭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握住了王橹杰的手腕——那根新编的绳子上。
"录音笔能拷给我吗?"
"能。"
"我要存一份。"
"好。"
"还有那张纸。"
"也给你。"
"我要把这些都收好。"
"收吧。"
陈浚铭松开手,弯腰捡起那张泛黄的纸,折好,放进谱夹最后一页。和那张偷拍照、那张纸条放在一起。
四年的灰,一层一层,开始被擦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