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橹杰说完"没签退婚书"之后的第三天,两个人之间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真空。
不是冷战,不是疏远,是那种——话已经说到最底下了,再往下挖就是骨头,谁都不敢先动刀。
陈浚铭照常排练,照常擦镜子,照常拧瓶盖拧两圈半。但第18小节伸手的时候他会多停半秒,指尖在王橹杰掌心蹭一下才收回去,像在确认那双手还是热的。
王橹杰照常早到,照常带那支有牙印的笔,照常把水壶放在把杆旁边拧三圈。但陈浚铭每次进三厅的时候他会抬头看一眼,不是偷看,是正大光明地看,像在数他今天走了几步。
第四天下午,编舞老师把第7级台阶的走位单独拎出来练。
不是舞台上的台阶,是盛典现场后台通往主舞台的那段阶梯——七级,木质,边缘有灯带。彩排的时候两个人要从第七级开始往下走,走到第三级音乐起,然后同时转身面向观众。
"这段走位很关键,"编舞老师比划着,"你们从黑暗里走出来,灯光打在第七级,观众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们两个人的状态。松弛,自然,像从同一个地方来。"
"同一个地方。"陈浚铭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什么。
"对,要有那种——"编舞老师想了想措辞,"默契感。不用刻意,就是两个人站在一起,看起来像一体的。"
王橹杰站在第七级上面,低头看了一眼台阶的高度。
"间距多少?"
"半步。不要太近,也不要太远。像朋友,又不止朋友。"
陈浚铭走上第七级,站在王橹杰左边。两个人并排,中间隔了大概四十公分。
"再近一点。"编舞老师喊。
王橹杰往左挪了十公分。
"再近。"
又挪了五公分。
"好,就这个距离。记住了,走的时候保持这个间距,别越走越远。"
音乐起了个前奏,两个人从第七级往下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第三级的时候陈浚铭的鞋尖碰到了王橹杰的鞋跟。
"停。"编舞老师喊,"间距变了。浚铭你往右靠了一点。"
"台阶窄。"陈浚铭说。
"那就适应它。再来一遍。"
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每次走到第三级陈浚铭都会不自觉地往右偏,像被什么东西推着。
第五遍的时候王橹杰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肘。
很轻,就一瞬间,扶稳了就松开了。
但编舞老师喊了"卡"。
"刚才那个扶肘的动作,留着。"编导在监视器后面说,"很自然,比你们刻意保持间距好看。就当是——习惯了。"
"习惯了什么?"陈浚铭问。
"习惯了对方在旁边。"编导说,"走台阶的时候顺手扶一下,不用想,就是本能。你们以前是不是这样?"
三厅里没人接话。
但王橹杰的嘴角动了一下。
晚上八点,陈浚铭在宿舍里翻那本日记。
不是翻给自己看,是翻给王橹杰看。
他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带你看样东西。三厅,排练前。」
王橹杰回:「好。」
第二天两点二十,王橹杰到三厅的时候陈浚铭已经在里面了。谱夹摊开在把杆上,日记本压在乐谱下面。
"你让我看什么?"
陈浚铭把日记本推过去。
"第三年,8月9号那篇。"
王橹杰翻开,找到那个日期,读下去。
读到"新搭档的手太干净了,干净得我不认识"那句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后面还有。"陈浚铭说。
王橹杰继续往下读。
「不是温度凉,是感觉凉。没有那层灰。我才知道,原来我等的不是一双手,是那层灰——是他碰过之后留在皮肤上的温度,烫的,但表面有一层灰,要擦掉才能感觉到。」
王橹杰合上日记本,手指按在封面上,没抬头。
"那层灰,"他的声音很哑,"我现在擦掉了。你感觉到了吗?"
陈浚铭看着他。
"感觉到了。"
"烫吗?"
"烫。"
王橹杰抬起头看他。眼睛红了一圈,但没哭。
"那我以后不擦了。"他说,"就让它烫着。"
陈浚铭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手,碰了一下他手腕——王橹杰左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
"你该有根绳子的。"陈浚铭说。
"你教我编。"
"我编的丑。"
"那就丑着戴。"
陈浚铭从谱夹里抽出一根备用的黑色细线——是绑乐谱用的,和当年那根编绳一样的材质。
"伸手。"
王橹杰伸出左手手腕。
陈浚铭开始绕。七圈,和当年那根一样。绕到第五圈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线松了,重新来。
王橹杰没催。
绕完七圈,收尾打结。陈浚铭的结打得比当年好一点,但还是歪的。
"丑。"他说。
"好看。"王橹杰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绳子,"和你的那根是一对。"
陈浚铭低头看自己手腕上那根磨得发亮的旧绳。
两根黑色细线,七圈,歪结。
一对。
"第7级台阶的事,"陈浚铭说,"编舞老师说要有默契感。"
"嗯。"
"你觉得我们还有吗?"
王橹杰看着他,伸手碰了一下他手腕上的旧绳尾。
"我们从来没丢过。"1
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