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安排的同台

陈浚铭的烧退了，用了三天。

第一天38.4℃，第二天37.6℃，第三天36.8℃。王橹杰在他宿舍待到第二天凌晨两点，确认体温没再反弹才走。走之前把退烧药放在床头柜上，感冒灵拆了包装放在水杯旁边，润喉糖拆了一颗放在枕头边。

第三天早上陈浚铭醒来的时候，茶几上的橙皮还堆在袋子里，杯子洗过了倒扣在沥水架上，沙发扶手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手机，王橹杰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凌晨两点零七分：「38.0，稳了。我走了，药在床头，有事打电话。」

陈浚铭回了一个「嗯」。

然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把手机放下。

第四天回到排练厅，两个人的状态微妙地变了。

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差了。是变近了——近到一种尴尬的程度。第18小节伸手的时候不再缩了，第31小节贴后背的时候不再僵了，间距从一拳变成了一拳不到，又从一拳不到变成了小臂长度。

但两个人谁都不提那天晚上的事。

不提雨，不提发烧，不提橙汁，不提"等我好了再说"。

像一场梦，醒了就翻篇。但身体记得——陈浚铭手腕上那根编绳被他无意识地转了太多次，结的位置从内侧转到了外侧。王橹杰注意到了，没说。

周五下午，公司发了正式通告。

《回声》确认上年底盛典，双人舞台，搭档王橹杰×陈浚铭，定档12月28日。

通告下面附了一行小字：「同期安排双人访谈及花絮录制，具体日程另行通知。」

也就是说，他们不光要一起跳舞，还要一起上节目，一起接受采访，一起出现在镜头前，被问"你们是什么关系""分开这么久再合作感觉如何""有没有什么想对对方说的话"。

张桂源在群里发了个「加油」的表情包，左奇函回了个「坐等吃瓜」。

陈浚铭把通告截图发给了王橹杰。

「看到了？」

「看到了。」

「你准备好了？」

「你呢？」

「我问你的。」

「我问你的。」

两个人像在打乒乓球。陈浚铭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打了四个字：

「那就一起。」

王橹杰回了一个「好」，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陈浚铭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三秒。王橹杰从前发消息从不加句号，说"句号像句号，像结束"。现在加了。

是变了，还是只是随手打的？

访谈定在下周三，在公司大楼的录影棚。

陈浚铭提前十分钟到，王橹杰已经在里面了，坐在化妆镜前让造型师弄头发。看见陈浚铭进来，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今天状态不错。"造型师说，"烧退了？"

"嗯，退了。"

"嗓子呢？"

"还行。"

王橹杰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脖子上——陈浚铭今天穿了一件领口稍高的卫衣，遮住了锁骨。但王橹杰知道他锁骨上方有一小块皮肤，第31小节转身的时候碰到过，当时他抖了一下。

"坐。"王橹杰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你先弄头发。"

陈浚铭坐下来，造型师围上围布。两个人并排坐在镜子前，中间隔了一个化妆位的距离。

"你俩好久没同台了吧？"造型师一边梳头一边闲聊。

"嗯。"陈浚铭说。

"三年多？"

"四年多。"王橹杰纠正。

造型师愣了一下："这么久啊。那这次重新合作感觉怎么样？"

沉默了两秒。

"挺好的。"陈浚铭说。

"挺好的。"王橹杰说。

造型师笑了笑，没再追问。

访谈开始之前，编导过来过流程。

"待会儿问题比较常规，就是聊聊这支舞的创作背景、分开这段时间各自的发展、重逢之后的感受。最后会有一个快问快答环节，轻松一点的。"

"有没有不能问的？"陈浚铭问。

编导想了一下："原则上都可以问，但如果涉及隐私你们不想答可以跳过。"

王橹杰看了陈浚铭一眼。

"行。"陈浚铭说。

录制开始。

前十五分钟很顺利。编导问《回声》的创作灵感，两个人一问一答，像在汇报工作。问到分开这段时间各自做了什么，陈浚铭说了自己的solo舞台和几个合作项目，王橹杰说了海外进修和几首未发布的demo。

气氛平稳，像两个普通同事。

然后编导换了个坐姿，问了一个问题：

"分开这么久，重逢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

陈浚铭和王橹杰对视了一眼。

"……挺意外的。"陈浚铭说。

"意外？"

"就是没想到会再合作。之前以为那支舞彻底搁置了。"

"那橹杰呢？你回来之后第一眼看到浚铭是什么感觉？"

王橹杰沉默了一秒。

"像隔了很久没呼吸，突然喘上来一口气。"

录影棚安静了一瞬。

编导眼睛亮了一下，没追问，往下走了。

快问快答环节，问题越来越私人：

"对方最让你受不了的习惯？"

陈浚铭："擦镜子。每次排练前都要擦三遍，耽误时间。"

王橹杰："什么都不说。问他什么都说'还行''没事''随便'。"

"对方最让你安心的习惯？"

王橹杰："拧瓶盖拧两圈半。"

陈浚铭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王橹杰。

"……也是拧瓶盖。"他说。

编导笑了："你俩连这个都一样？"

"不是一样。"王橹杰说，"是他学我的。"

"是吗？"编导看向陈浚铭。

陈浚铭没否认。

最后一个问题：

"有没有什么想对对方说，但一直没说出口的？"

录影棚的空调嗡嗡响。

陈浚铭看着镜头，又看看王橹杰。

"……等我想好了再说。"

王橹杰看着镜头，又看看陈浚铭。

"我也是。"

编导喊了"卡"，录影棚里的人开始收拾设备。陈浚铭从椅子上站起来，摘了麦克风，王橹杰也摘了。

两个人站在录影棚门口，外面走廊很亮。

"你刚才那个问题，"陈浚铭说，"想好了再说。你想好了吗？"

"还没。"

"我也是。"

"那就等想好了。"

"嗯。"

陈浚铭转身往走廊左边走，王橹杰往右边。走了几步，王橹杰停下来，回头。

"陈浚铭。"

"嗯？"

"访谈播出去之后，外面会说很多话。"

"我知道。"

"别信。"

"什么？"

"别信外面的话。"王橹杰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只信我当面跟你说的。"

陈浚铭站在走廊里，逆光，看不清表情。

"那你当面说啊。"他说。

王橹杰张了张嘴。

"等你想好了。"陈浚铭转身走了，"别让我等太久。"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