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周瘸子被铐在椅子上,浑身湿透,左裤腿空荡荡地垂着。他是在下水道里,被人抬上来的。
晏沉坐在对面,一句话没问,只盯着他,盯了整整十分钟。
这是他的法子。不问,比问,更熬人。
周瘸子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高先生,往哪跑了。

"不知道。"
晏沉不意外。他把一张城市地图,摊在桌上。
你们的车,从铁轨上的路走。那条路,三个出口。往北,是高速;往东,是码头;往西,回市区。

凌晨两点,高速封了。码头有我设的卡。

晏沉抬起眼。
他只能往西。

周瘸子的眼皮,跳了一下。
就这一下,晏沉看在了眼里。
市区里,他有几个点。

周瘸子不吭声。
晏沉没逼他。他换了个问法。
你给他卖了多少年的命。

"……没卖命。就是跑腿。"
跑腿,能让你在冷库,替他挡枪。

周瘸子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晏沉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身侧,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
冷库那晚,他把你和十几个兄弟,扔在那儿,当活靶子。他自己呢,早留好了暗道,带着最值钱的东西,跑了。

这样的人,你还替他扛。

周瘸子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一下。
可他还是没开口。
晏沉知道,这个人,骨头硬。硬的人,撬不动。
他直起身,正要再换个法子,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许青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对。
头儿,出来一下。

晏沉看了她一眼,走了出去。
走廊里,许青压低了声音。
刚才清点赃物,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

钟表行和下水道,两处搜出来的账册、货单,都在。唯独少了一样——

她顿了顿。
现场勘查记录。我们这边,自己做的那份。

晏沉的瞳孔,猛地一缩。
哪一份。

钟表行那晚,第一时间画的现场图,记了暗室、暗间,还有那女孩被关的位置。就一份,锁在证物柜里。

谁能开。

许青没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答案,明摆着。
证物柜的钥匙,专案组核心几个人有。而那份记录里,有一个致命的细节——
暗间的锁,是被人,从外面,新近换过的。
那说明,在警方行动之前,已经有人,进过那间暗室。
那份记录,是能查出"谁提前进过现场"的唯一凭证。
现在,没了。
晏沉的手,慢慢攥紧。
他在擦自己的脚印。

头儿,咱们队里,真的有鬼……而且这鬼,手能伸到证物柜。

晏沉没答。他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前。
天,已经亮了。晨光惨白,照在他脸上,照出眼底那片化不开的阴翳。
他想起沈鹤鸣。
想起这个人,端着茶,慢悠悠地踱进审讯室;想起他左腿,那条比右腿轻一点的步子;想起他站在门口,说"我就在外面等你"。
每一步,都踩得那么稳。
高先生在明处逃。
沈鹤鸣,在暗处,把所有能指向他的痕迹,一寸一寸,抹干净。
这两个人,一明一暗,配合得,像一只手的两面。
晏沉掏出手机,给陆烬发消息。
现场勘查记录,被人偷了。

有人,在行动前进过那间暗室。现在,唯一的证据,没了。

陆烬回得很快。

暗间那把锁。
你也记得。


我撬锁的时候就看出来了。锁是新的,门框是旧的。新锁配旧门,有人换过。

换锁的人,去过暗间,见过那女孩。
晏沉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他为什么要去见那女孩。

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晏沉以为,消息石沉大海。

因为那女孩,可能见过他。

她眼睛瞎了,可耳朵没聋。试药的人来来去去,声音,她记得。
晏沉猛地转身,看向走廊另一头——那间,临时安置女孩的病房。
他几乎是冲了过去。
病房的门,虚掩着。
晏沉一把推开。
病床上,被子整整齐齐。
空的。
那个失明的女孩,不见了。
床头柜上,只留下一只,没喝完的药碗。药已经凉透,碗底,沉着一层,极淡的、青黑色的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