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监控,用了半个钟头。
结果,比晏沉预想得更糟。
凌晨三点十一分到三点十八分,整整七分钟,病区走廊的监控画面,是静止的。一帧不动,像被人,按下了暂停。
录像被人动过。做这个的人,熟门熟路,连后门都没留。

晏沉盯着屏幕上那七分钟的死寂,没说话。
七分钟。够一个人,进病房,把人带走,再从容离开。
他转身,快步回到病房。
陆烬已经在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到的,就蹲在床头柜前,端着那只药碗,凑到鼻尖,极轻地,闻了一下。
晏沉看见他的侧脸,白得吓人。
怎么样。


药被换了。
陆烬把碗,搁回柜子上,指尖,点了点碗底那层青黑色的沉淀。

我配的药,清亮,微黄,见底。这碗,多了东西。蓝冰的下角料,磨成粉,掺进去的。

喝下去,不立刻死。先神志不清,再心肺衰竭。看着,像她自己,毒瘾发作没熬过去。
晏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人呢。


一个瞎了的女孩,跑不远。也,不会自己走。
两个人,几乎同时,冲出了病房。
他们找遍了整层楼。护士站、楼梯间、设备层、太平间的方向——
最后,是在住院部后楼的污物通道里,找到的。
女孩蜷缩在一堆换下的床单里,身上,还盖着那件脏毯子。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着,没有焦距。和陆烬第一次在暗间里看见她时,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那点微弱的呼吸,没了。
陆烬蹲下身,很久,没有动。
他伸出手,轻轻替她,合上了眼。
许青红着眼圈,别过头去。
这些畜生……她才十六岁。她什么都没看见。


她看不见。可她听得见。
陆烬的声音很轻,轻得没有一丝起伏。可晏沉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陆烬俯下身,检查女孩的手。
她的右手,死死攥着,攥成一个小小的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青白青白。
陆烬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慢慢掰开。
掌心里,躺着一样东西。
一枚铜纽扣。
老式的,巴掌大小的制服呢大衣上,用的那种。铜面磨得发亮,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篆体的字。
晏沉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呼吸,就顿住了。
那枚扣子,他认得。
沈鹤鸣那件,穿了十几年的旧警大衣上,钉的,就是这种扣子。大衣是老式的裁法,铜扣,一字排开。上个月开会,他还替师父,捡过一枚松动的。
这……这能说明什么?铜扣子满大街都是。

背面有字。

晏沉把扣子翻过来,对着走廊的光。
那个篆体的字,是个"鹤"。
定制的。
当年局里,给一批老同志,做过一批大衣,扣子背面,刻的是各人名字里的字。沈鹤鸣那批,刻"鹤"。全市公安系统,独一份。
许青的脸,白了。
陆烬站起身,看着晏沉。

她看不见杀她的人。可那个人靠近的时候,她拼了命,扯下了这个。

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她想给我们,留个记号。
走廊里,死一般地静。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一条腿,比另一条,轻那么一点。
三个人,同时抬头。
沈鹤鸣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警大衣,披在肩上,脸色凝重,像刚接到报告,匆匆赶来的样子。
怎么回事?听说证人没了?

他越走越近。
陆烬的目光,落在他的大衣上。
那件深灰色的旧呢大衣,前襟,一排铜扣,在惨白的灯下,泛着冷光。
最底下,靠近左腰的位置——
空了一颗。
线头,还新着。
沈鹤鸣在几步外站定,目光,从死去的女孩身上扫过,又落到晏沉脸上。那眼神里,有痛惜,有震怒,拿捏得,分毫不差。
小晏,是我失职。我这就安排人,彻查整栋楼。

晏沉没说话。
他摊开手心,露出那枚,刻着"鹤"字的铜扣。
沈鹤鸣的目光,落上去。
只一瞬。
短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那一瞬里,这个老刑警眼底的某样东西,轻轻地,沉了下去。
随即,他又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的扣子?……前天刮破的,我正说,找后勤补一颗。

他抬起手,随意地,拢了拢大衣,遮住了那个空缺。
一枚扣子,定不了谁的罪。小晏,你是干这行的,懂。

说完,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了。
那条左腿,依旧比右腿,轻一点。
陆烬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冷得像冰。

他说的对。一枚扣子,定不了罪。
晏沉把那枚扣子,慢慢攥进掌心。
和那把黄铜钥匙,攥在了一起。
定不了罪。

但能定,我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