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的那一瞬间,陆烬动了。
他早就算好了自己的退路。往左一步,贴住潮湿的墙壁,整个人,融进那片化不开的黑里。
下水道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谁!"
"灯!开灯!"
十几道黑影,在黑暗里瞎撞。脚步声、骂声、水声,搅成一团。
陆烬屏住呼吸,摸出腰后的短刀。
一道光,"唰"地亮起。是有人点亮了打火机。
借着那一豆微光,陆烬看清了——高先生身后的暗道入口。
那是下水道尽头,一道极隐蔽的铁门。他要跑。

高先生在往暗道撤!
这句话,他几乎是压着嗓子,对着耳机吼的。
下一秒,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是晏沉。
他带人从入口杀了进来,一脚踹翻了最近的一个马仔。警棍砸在骨头上的闷响,混着水花声,在逼仄的下水道里,荡出很远。
"警察!都别动!"
许青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又脆又利。她带着四个人,从另一侧的岔道,封死了后路。
前后夹击。
黑暗里,那些马仔还想顽抗。可下水道就这么宽,人多,反倒施展不开。钢管、砍刀,在窄道里磕磕绊绊,没几招,就被撂倒了大半。
陆烬没管他们。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高先生。
他贴着墙,朝那道铁门,疾步逼近。
可有人,比他更快。
一个粗壮的身影,猛地从暗处扑出,横在他面前。手里的开山刀,带着风声,直劈他的面门。
周瘸子。
陆烬侧身,堪堪避开。刀锋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哧"地划开了大衣。

就你也敢拦我。
周瘸子不答,反手又是一刀。
他下盘虽瘸,上盘却狠。刀刀,都是往死里招呼。
陆烬退了半步,背贴住墙,没地方再退。他死死盯着对方的刀路,忽然矮身,一肘撞在周瘸子的瘸腿上。
周瘸子闷哼一声,单膝跪进水里。
陆烬反手,一刀背,重重砸在他后颈。
周瘸子栽进水里,没再起来。
陆烬喘了口气,抬头——
那道铁门,已经被人从里面,"哐当"一声,关上了。
他冲过去,拉门。
锁住了。

开门!
他一刀一刀,砍在铁锁上,火星四溅。那锁,却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
是晏沉。
让开。

晏沉退后两步,抬枪,对准锁扣。
"砰!砰!"
两枪。铁锁,应声而断。
铁门,被猛地拉开。
门后,是一条向上的暗道。一股夜风,从尽头灌下来,带着外面雨后天晴的、潮湿的气息。
晏沉和陆烬,一前一后,追了上去。
暗道不长。爬过几十级湿滑的台阶,尽头,是半人高的出口,盖着一块松动的石板。
晏沉一把推开石板。
外头,是城北废弃的铁轨。
月光下,一个穿深色褂子的身影,正一瘸一拐——不,是飞快地,朝停在远处的一辆车,奔逃。
高先生。
陆烬从暗道里翻出来,拔腿就追。
陆烬,别追!支援没到!

陆烬没停。
夜风灌进他的喉咙,带着铁锈和血的味道。他跑得肺都要炸了,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个背影。
十三年。
他追了这个人,十三年。
高先生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隔着十几米的夜色,陆烬还是看清了。
不是惊慌。
是笑。
一种,早已算好了一切的、从容的笑。
车,发动了。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尖叫,一头扎进了夜色里。
陆烬追到铁轨边,脚下一软,跪倒在地。
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攥着刀的手,抖得厉害。
晏沉追上来,一把将他拽起。
人呢。

陆烬喘着粗气,望着那片空了的路,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跑了。
晏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
月光下,铁轨冷冰冰地,伸向远方。
他一个人,跑不远。车,也跑不出城。

陆烬摇头。

他不是跑。

他是,早就准备好了,要走。
晏沉沉默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把陆烬交给他的黄铜钥匙,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攥在了掌心,硌得生疼。
就在这时,陆烬忽然像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朝暗道里喊。

纸包!桌上那个纸包!
许青的声音,从底下,闷闷地传上来。
没了!人跑的时候,带走了!

陆烬闭上眼。
原稿,没了。
高先生,也没了。
这一局,他们端了窝,抓了十几个马仔,拿下了周瘸子。
可最要紧的那条蛇,和那份能定他罪的原稿,一起,钻进了更黑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