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层没有信号。

医生的手指很白，白得能看见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走向。那根食指对着安安的方向晃了晃，像是逗猫。

安安没动。

她见过猫逗老鼠——她家楼下的流浪猫逮着耗子从来不急着咬死，先松开，等耗子跑两步，再一爪子按回去。耗子跑得越欢，猫玩得越起劲。她现在就是那只耗子。区别在于，她手里攥着一把刀，身后还站着一个护士长。

“你认识我妈。”安安的嗓音有点哑，喉咙里还残留着刚才摔下来时呛进去的灰。她没问“你是谁”，也没问“你想干什么”，直接甩出最要紧的那根线头。医生推眼镜的手停了一瞬，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变化。但安安看见了。他的指尖抖了一下。动作很小，像是被静电打了一下。

“你妈？”医生把病历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不紧不慢的，敲得很有节奏，“赵敏是你母亲？”

安安没点头也没摇头。她不愿意在没摸清对方底细之前交底。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确认。医生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站直了之后安安才发现这个人有多高，比护士长还高出半个头。白大褂穿在他身上紧绷绷的，肩线撑得很平，底下那具身体的骨架比护士长宽了一圈。

他朝安安走过来，步子很慢，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比护士长的还要轻，几乎没有声响。安安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碰到了护士长的胸口。那具身体冰得吓人，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但护士长没动，也没躲开。

“赵敏，”医生在安安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微微弯腰，视线和安安平齐，“入院时间是二十年前的十一月七号。入院原因，重度妄想型精神分裂。主诉症状——她能看见这栋楼地下的东西。”

他侧了侧头，目光越过安安的肩膀，落在护士长身上。“林晓，你告诉她，赵敏后来去哪了？”

护士长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安安听见身后传来牙齿咬合的咯咯声，那些藏在裂口里的尖牙正在互相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动。

“别问她。”安安往前跨了一步，把自己重新塞回医生的视野中心。她的腿还在抖，但声音稳住了，“你既然什么都知道，那你说。赵敏去哪了？”

医生直起腰，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护士长，嘴角挂着那个标准得像假笑的角度。安安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护士长身上停留了比必要时间更长的两秒，那眼神里有某种她很熟悉的东西。是忌惮。医生怕护士长。或者说，医生怕的是护士长知道的那个答案。

“赵敏进了地下三层，”医生收回目光，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午饭吃了什么，“然后她消失了。再也没有出来。林晓为了找她，把自己也搭了进去。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他抬手指了指护士长。

“至于你——”他的指尖转向安安，“你身上带着她的钥匙。那把钥匙能打开地下三层最深处的那扇门。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个。”

安安攥紧了口袋里的钥匙，金属的棱角硌进掌心。她脑子里飞速转着圈。医生要钥匙。护士长认识她妈。两个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地追着同一条线。那钥匙能打开的门后面，到底是什么？

【叮！主线任务已更新！任务目标：进入地下三层“禁区”，查明赵敏失踪真相。当前进度：3.5%。提示：医生与护士长为敌对关系，宿主可尝试在夹缝中求生~】

恋爱系统的弹窗跳得比求生系统还快。

【叮！检测到宿主同时被两名攻略对象关注！双线攻略进度开启！医生好感度：10/100（他对你的好奇大于兴趣）。护士长好感度：20/100（保护欲正在滋生）。宿主，三角形是最稳定的结构哦~】

安安把两条弹窗一起关掉了。她现在没心思管什么好感度，医生那番话里有一个漏洞，大得能塞下一整栋精神病院。

“你说赵敏进了地下三层就消失了，”安安盯着医生的眼睛，镜片底下那双眼瞳颜色很浅，像泡了水的琥珀，“那你怎么知道她消失了？你亲眼看见的？”

医生脸上的笑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安安，像是头一回真正看见她这个人。

“你比你妈聪明。”他轻声说。

安安没有接话。她背后的护士长突然伸出一只手，冰凉的爪子按在她肩膀上，力道很轻。安安偏头看了一眼，那根多出一节的手指正指着走廊深处的方向。黑暗中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潮湿的、密集的，像是一团抱在一起的蛇。那股烧焦的苦味更浓了。

“先走。”安安当机立断，转身就往护士长指的方向跑。她没有回头喊医生，也没有犹豫要不要等护士长跟上来。奔跑的过程中她听见身后有两组脚步声——一组沉重，一组轻快。护士长和医生都跟上来了。这两个刚才还在对峙的东西，现在同时跟在她身后跑。像是某种诡异的平衡被暂时打破了。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道细长的凹槽。安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那把黄铜钥匙的齿形跟凹槽完全对不上。这不是开这扇门的。

“钥匙给我。”医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跑步后的轻微喘息。

安安没给。她攥着钥匙往凹槽里比了一下，果然对不上。铁门另一侧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一下比一下重，像有人在用身体撞门。

护士长突然从安安身后挤过去，一爪子拍在铁门旁边的墙壁上。水泥墙面碎了，露出里面一个巴掌大的暗格。暗格里躺着一截红绳，和安安钥匙上的断口对得上。安安把自己的那截红绳凑过去。两截绳子碰在一起的瞬间，铁门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向内弹开了一条缝。

门里涌出来的气味让安安差点吐出来。烧焦的苦味、腐烂的甜味、消毒水的刺鼻、还有某种她根本形容不出来的、像把铁锈和蜂蜜搅在一起的味道。全混在一起，浓得能呛出眼泪。

安安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后面的空间很大。大到让安安一时间分不清这是地下还是地上。天花板很高，黑洞洞的望不到顶，几盏探照灯打下来，把中央照得惨白。那下面是一张床。医院那种带轮子的铁架床，白床单上全是干涸的黑褐色痕迹。床周围的地上画了一圈白线，白线外面散落着十几双鞋。各种各样的鞋，运动鞋、皮鞋、拖鞋、高跟鞋，整整齐齐地摆成扇形，鞋尖全部冲着床的方向。

好像有很多人在这里站过。站在白线外面，看着床上的什么东西。

安安走进去。她的鞋尖碰到了白线边缘。求生系统没有报警，恋爱系统也安安静静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白床单下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躺着个人。但她刚才说了，这张床空了二十年。她伸手掀开了床单。

床上没有人。只放着一个东西，一颗心脏。

还在跳。

【叮！检测到关键剧情道具“赵敏的遗物”。宿主，您离真相又近了一步！当前任务进度：7%。】

【叮！检测到强烈的情感波动！护士长林晓的杀意值：55→15。好感度：20→35。触发特殊状态“睹物思人”。】

安安回头。护士长站在白线外面，一动不动。那双在安安眼中英俊而冷漠的眼睛——不，她没有眼睛，安安眼中的那张脸只是恋爱系统强行糊上去的滤镜。但此刻那层滤镜不稳定地闪烁着，护士长的脸在“有五官”和“一片空白”之间来回切换。她抬起一只爪子，捂住了自己脸的位置。

安安第一次听见护士长发出除了“荷荷”以外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像是被砂纸磨过的沙哑。

“赵敏……”

安安攥紧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那颗心脏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进来，热得发烫。像攥着一颗刚从胸腔里掏出来的、活人的心脏。她低头看了一眼。心脏的表面，用极细的笔画着一行小字。和钥匙上的平安结一样，是她妈的笔迹。

“安安，别信任何人。”

（本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