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不会说谎。

安安盯着掌心里那颗心脏。拳头大小，暗红色的肌肉纹理上布满细如发丝的黑色血管，每一根血管都在微弱地搏动着。它跳得很规律，咚、咚、咚，大概每分钟四十下，比她自己的心跳慢，但更沉，每一下都震得她掌根发麻。

心脏表面的那行字是用针尖刻出来的，笔划歪斜但收笔很稳，她认得这个力道。小时候她妈给她在课本封面上写名字，每一笔都像印上去的，力透纸背。安安手指尖碰了碰那行字的凹痕，凹槽里还残留着干涸的深褐色粉末。

别信任何人。她妈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能在心脏上刻字？

“赵敏把心脏留在这里，”医生的声音从白线外面传来，不紧不慢的，皮鞋跟在水泥地面上敲了两下，“说明她知道有人会来。这颗心脏在她身体被带走之后，还在这里跳了二十年。”

安安没有回头。她把心脏翻过来，背面靠近心尖的位置，还有一行字。更小，更密，像是刻的时候力气不够了。

“找第三个人。他在二楼。”

第三个人。安安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她妈失踪之前的那段时间，手机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安安那时候偷看过那个号码，打过去永远是关机。她妈发现之后第一次冲她发了火，然后把手机密码换了。那是安安十岁那年唯一一次被妈妈吼。她当时躲在被子里哭到半夜，后来就忘了。直到此刻，心脏上那行字把那个尘封的号码从记忆底层拽了出来。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医生已经跨过了白线。

安安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肩膀撞上了什么东西。她偏头一看，护士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那道裂开的巨口已经重新合上了，但那些尖牙的边缘隐约露在外面，像一排没藏好的刀刃。

医生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空床单，又看了一眼安安手里攥着的心脏。他的目光在心脏上停了很久，久到安安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林晓，”医生转过头，镜片反着探照灯的白光，看不清他的眼神，“你告诉她。那颗心脏是怎么出来的。”

护士长的爪子按在安安肩膀上，收紧了一瞬。安安感觉到了那股力道里压着的东西，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再用力一点点就会断。

“你说过你知道赵敏进了地下三层，”安安没有把心脏给任何人，反而把它往口袋里一塞。鼓鼓囊囊的一团，隔着布料还能感觉到它沉缓的搏动，“但你没说你是怎么知道的。也没说为什么林晓会变成这样。”

医生推了推眼镜。他的笑容淡了，嘴角放平的时候那张脸看起来老了好几岁。眼角的细纹藏不住了，安安这才发现他并不年轻。那张脸像是一张被精心保养的皮，绷在什么东西上面。

“赵敏入院的时候，”医生开口，声音慢了下来，“我是她的主治医师。她告诉我这栋楼底下埋着东西。我不信。她就在我面前——”他顿了一下，手指插进口袋，“把心掏出来放在这张床上。然后站起来，光着脚，从那条走廊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安安的胃缩了一下。

“林晓当晚值夜班。她看见赵敏从病房走出来，胸口一个洞，脸上还在笑。追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后来我在三楼走廊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变成你现在看见的样子了。而赵敏——”医生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消失了。连同她掏空自己的那部分。”

安安攥着口袋里那颗心脏。它在她掌心里安静地跳着，像一颗不会说谎的指南针。如果医生说的是真的，那她妈在二十年前就掏出了自己的心脏，走进了这条走廊。而那颗心脏在空床上独自跳了二十年，直到她来。

“你说谎。”护士长的声音从安安身后传来。沙哑，断断续续，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了。每一个音节都从裂口深处挤出来，带着风箱漏气的杂音。

安安愣住了。这是护士长第一次说出完整的句子。

“赵敏……没有……走进来。”护士长的爪子从安安肩膀上移开。安安转身，看见护士长正一步一步走向那张空床。她的步子不再像设定好的程序那样精准，每一步都带着颤抖。那只多出一节指节的手按在床单上，床架发出吱呀的响声。

“你……把她……推进来的。”护士长抬起头，裂口缓缓张开。那些尖牙全部露了出来，整张脸裂开的角度比安安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大。裂口深处是一片纯粹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你推的。”护士长的声音突然清晰了。三个字，干干净净的，像用刀切断的钢缆。

医生后退了一步。

安安第一次看见那张微笑的脸上出现第二种表情。惊恐。那种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他收了回去，但安安看见了。她看得清清楚楚。

“林晓，”医生重新挂上笑容，但嘴角的弧度比之前僵硬了很多，“你当时意识不清。你看见的东西不一定——”

护士长举起了那把消防斧。她什么时候拿出来的安安不知道，但此刻那把斧头正对着医生的方向，斧刃上还沾着干涸的深褐色痕迹，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

“你推的。”她又说了一遍。

医生不再笑了。

【叮！隐藏剧情解锁进度：45%。护士长林晓的死亡真相正在浮现。宿主，请注意：医生目前处于高度警惕状态，杀意值不明，建议不要轻易介入双方冲突。】

【叮！护士长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45/100。杀意值：15/100。特殊状态“信任萌芽”已激活！】

安安站在原地，左手攥着口袋里那颗跳动的心脏，右手还握着那把缠红绳的手术刀。医生在她左边，护士长在她右边，中间隔着一个空床和一圈白线。探照灯打下来，三个人的影子交叠在地面上，拉得又长又乱。

她妈的心脏还在跳。那行字还烙在掌心里。

找第三个人。他在二楼。

“够了。”安安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地下空间里撞出了回音。医生和护士长同时看向她。

“你们之间的账，我不管。”安安把心脏从口袋里掏出来，托在掌心里。那颗心脏在她手上跳得沉稳有力，像是回应她的体温。“我妈让我找第三个人。二楼。我现在就要上去。你们两个谁想跟着都行。但谁再动手——”

她把手术刀横在胸前，刀尖对着地面。“我就自己走。你们慢慢打。”

她没有看任何一个人的脸。转身就往铁门方向走。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来了，两组。一重一轻。都跟上了。

安安走出铁门的时候，余光扫到铁门内侧刻着什么东西。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门板内侧，靠近铰链的位置，有人用指甲刻了一行极小的字。她凑近辨认。

“别带他们上去。”

妈妈的字。

安安的手指在刻痕上停了一秒。然后她直起身，跨出了铁门。身后，医生和护士长跟了出来。

“别带他们上去。”

她带着两个人走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