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见面礼太沉重了。

安安睁开眼的时候，面前飘着一行血红色的字。

【恭喜宿主，您已死亡。死因：心源性猝死。享年二十二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秒，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还停留在论文查重率——36.8%，导师说改不到15%不让答辩。她记得自己趴在键盘上，屏幕的蓝光刺得眼睛发酸，然后胸口一闷，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

然后她就死了。

【检测到宿主强烈求生执念，已自动绑定“无限求生系统”。通关所有副本即可获得重生机会，回到现实世界。】

安安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另一条弹窗挤了进来。粉色蕾丝花边，blingbling的闪光特效，右上角还坠着一颗跳动的爱心。

【叮！检测到宿主灵魂波长与“乙女恋爱攻略补丁”高度匹配！已自动加载核心模块~从今天起，用爱征服世界吧！宿主加油哦！】

安安：“……什么？”

她还来不及细问，脚下的地面消失了。

她跌进了一片黑暗，失重感让胃翻到嗓子眼，耳边全是尖叫和哭喊的混响，像是有几百个人同时在她耳朵边喊救命。然后“砰”的一声闷响，她的后背撞上了硬邦邦的地面，摔得她眼前一黑。

安安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手掌擦破了皮，膝盖磕得生疼，嘴里一股铁锈味，估计是把嘴唇咬破了。她跪坐着缓了半天，才敢抬头看周围。

这是一条走廊。墙皮大片大片地往下掉，露出底下发黑的霉斑，像坏死的皮肤。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半是坏的，剩下一半在疯狂频闪，把整条走廊照得忽明忽暗。空气里飘着一股腥甜的潮气，混着消毒水味和什么东西腐烂的恶臭。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

安安僵住了。

那脚步声太规律了，每一步之间的间隔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金属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从走廊另一头的黑暗里传过来，越来越近。

她想跑。但她不知道往哪跑。前方是走廊的死路，身后是一扇关着的门，她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锁死了。

脚步声停了。

黑暗里走出一个女人。她穿着护士服，干干净净的那种，白得刺眼。身量很高，比安安高出一个头还多，肩宽腰窄，护士帽端正地压在头上。脸也端正——端正得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眼睛、鼻子、嘴，每样都待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比例精确。

但安安的视线刚落在她脸上，求生系统就炸了。

【警告！S级怪谈“无面护士长”已进入攻击范围！回头率即死机制已触发！宿主请立刻转身逃跑！】

安安没有跑。因为恋爱系统的粉色弹窗在同一秒糊了她满脸。

【叮！检测到您的真命天子正在靠近！距离：七步。他的五官比例完美得像是定制款！宿主，请不要大意的上吧！建议动作：微笑挥手，身体前倾十五度，展示您优美的颈部线条~】

安安：“……”她面前明明是一个没有五官的女人——不，等等。

安安用力眨了眨眼。护士长脸上的五官在她眼中晃了一下，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然后又恢复了清晰。但这一次，安安看见的东西变了。那张脸不再是一张空白的皮，而是有了高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窝、薄削的嘴唇。嘴角微微向下，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漠。

求生系统还在尖叫，但那声音好像隔了一层水。

护士长又迈了一步。现在她离安安只剩五步。安安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了，消毒水底下压着另一种气味，像是血腥和腐烂混在一起的味道。但恋爱系统弹窗欢快地跳动着：【攻略对象自带冷冽气场！禁欲系满分！宿主，他在等你先开口哦~】

“你——”安安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细得像根线，“你好？”

护士长停下了。

那张在安安眼中英俊而冷漠的脸微微偏了偏。脑袋偏转的角度有点大，像是脖子不太灵活。裂开了。脖子侧面皮肤裂开一道缝，缝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尖牙，在频闪的灯光下泛着森然的白。

【叮！攻略对象被您的礼貌问候触发了“初印象”判定！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5/100。杀意值：85/100。注意：杀意值与好感度独立计算，杀意值高于80时触发主动攻击行为。宿主请尽快降低杀意值！】

安安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杀意值八十五，好感度五。这跟“他看你一眼就想杀你但出于礼貌忍住了”有什么区别。

护士长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面朝走廊另一头的黑暗，抬起一只手。那只手的手指长得出奇，指关节比正常人多了一节。她勾了勾手指。

安安看懂了。那是“跟上”的意思。求生系统在疯狂报警，说这是致命陷阱，跟上去必死无疑。恋爱系统在旁边拆台，说这是约会邀请，是爱的试探，不去就是不给面子。

安安没理任何一个。她撑着墙站起来，膝盖还在发软，但两条腿确实能走。她跟上了护士长。因为那扇锁死的门后面传来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很轻，但很密集。像是有很多只手在门板上爬。

她现在只想知道，这个副本的规则是什么。

走廊很长，长得不太对劲。头顶频闪的灯管像一只只眨动的眼睛，把护士长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走在前面，背挺得笔直，护士服的白色是这条灰暗走廊里唯一干净的东西。安安跟在后面三步远的位置，注意到一个细节：护士长走路的时候，脚跟先着地，然后是脚尖，每一步都一样长。像被人设定了程序。

走廊尽头是电梯间。三扇电梯门，中间那扇开着，里面亮着惨白的灯。

护士长走进去，转过身，看着安安。那张英俊而冷漠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像一张画上去的面具。

【叮！攻略对象邀请您共乘电梯！这是密闭空间增进感情的大好机会！宿主，电梯是最容易发生浪漫邂逅的场景之一哦~】

安安站在电梯门口，没动。求生系统还在她视野角落闪烁血红色的警告，但内容变了。

【警告：电梯内部检测到高强度未知能量场。进入后不可回头。本次选择将影响副本走向。】

不可回头。安安咀嚼着这四个字，看了一眼身后那条漫长漆黑的走廊。那扇门后面的刮擦声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近了。她没得选。

安安走进电梯。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哐”。

电梯没有楼层按钮。整个轿厢里只有一盏灯和一面落地镜子。安安站在护士长旁边，肩膀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镜子里映出她们两个人的身影，安安的个子只到护士长胸口，棕色的头发因为刚才那一跤沾上了灰，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狼狈得不行。护士长则干干净净的，白得发光。

【叮！检测到攻略对象在镜中观察您！这是心动的信号！请立刻与镜中的他对视！大胆一点！不要害羞！】

安安的目光移到镜子里的护士长脸上。然后她愣住了。

镜子里的护士长有五官。一张完整的、比例精确的脸，和安安直接看时一模一样。高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窝，薄削的嘴唇。但镜子里的那张脸，嘴角微微勾着。

安安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护士长。她嘴角是平的。

安安又看回镜子。镜子里的护士长冲她笑了一下。

她后颈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电梯突然震了一下，然后开始下降。但电梯门上的楼层显示屏坏了，显示的是一个红色的问号。轿厢里的灯忽明忽暗，安安借着那一瞬间的光看清了镜子里的全部画面，护士长身后，站着一个穿病号服的女人。瘦得脱了形，头发乱蓬蓬地披散着，脸被阴影遮住了大半，但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

红绳的另一端，垂在护士长的手心里。

安安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从她睁眼那一刻起就攥在她手心里的黄铜钥匙，连着半截被扯断的红绳。

一模一样。

电梯停了。门打开，外面是另一条走廊。这条走廊的墙壁是灰色的水泥，没有任何装饰，像某种地下通道。天花板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照得整条通道像泡在旧照片里。空气里的味道变了，消毒水味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潮湿的泥土腥气。

护士长走出电梯，安安跟上。

走了十几步之后，安安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门已经关上了，门板上用红漆写着一个数字：3。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用指甲刻上去的：“下面还有。”

安安转回头，攥紧了手里的钥匙。

【叮！检测到隐藏区域“地下第三层”已解锁。当前探索进度：3%。宿主，请继续加油，攻略对象的好感度会在探索过程中持续增长哦~】

安安没理会那个粉色弹窗。她盯着护士长的后背，那件干净得刺眼的护士服。她想起电梯镜子里那个穿病号服的女人，想起那根红绳，想起钥匙上被扯断的平安结。

她妈妈赵敏在她十岁那年失踪。失踪前最后一条短信，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精神病院的走廊，和眼前这条一模一样。

安安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喉咙里。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林晓。”她开口，声音比预想中稳。护士长的脚步顿住了。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连护士服的衣摆都停止了飘动。

安安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喊出这个名字。那个名字从她脑子里冒出来，像一颗突然发芽的种子。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看见护士长的肩膀在发抖，指关节在发白，那些多出一节的指节一根一根地收紧了。

【叮！攻略对象情绪波动剧烈！杀意值：85→55。好感度：5→20。宿主触发了隐藏关键词！请继续深入！】

但护士长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原地，肩膀剧烈起伏着，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搏斗。

然后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笑。是男人的笑声，清朗又温和，在这条地下走廊里显得极其违和。

安安抬头。走廊尽头有一把椅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儿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白大褂，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病历本。他跷着腿，歪着头，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

“真感人。”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二十年了，林晓。你找的那个赵敏——”他把病历本合上，歪头看向安安，嘴角挂着标准的、却让人觉得哪里都不对的微笑，“——不就在这儿吗？”

他抬手指了指安安。

【警告！A级怪谈“微笑医生”已现身！该怪谈能力未知，建议宿主立刻撤离！】

【叮！二号攻略对象登场！禁欲系高智商型！宿主，修罗场要开始了，请系好安全带~】

安安站在原地，左手攥着钥匙，右手握着一把刚才从口袋里摸到的、不知何时出现的手术刀。

杀意值五十五。好感度二十。Boss一号在她身后发抖。Boss二号在她面前微笑。地下第三层的空气又闷又潮，混着泥土味和什么东西烧焦的苦味。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术刀柄上缠着的那截红绳。和钥匙上的断口吻合。

安安攥紧了它。先活下去。其他的，等活过今晚再说。

（本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