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充入长安那日,秋雨绵绵。
宫门外递帖子的消息传到宣室殿时,李凝正站在廊下看雨。小太监捧着帖子跑过来,靴底在湿漉漉的宫砖上打了个滑,差点摔在殿阶上。
“美人,宫门外有人递帖求见。”
李凝接过帖子。竹片削得薄而光洁,系着一根素色丝绳,上面写着一行字:
“赵国邯郸江充,特来献巫蛊之术,佐陛下通神明。”
字迹方正,笔锋锐利,每一笔都像刻出来的。
李凝攥着那片竹片,指节微微泛白。她等了这么多天,从甘泉宫到邯郸狱,从无名信到“速备巫蛊”帛书,江充的名字像一根暗刺,始终扎在这张网的中央。现在他自己来了,带着“巫蛊”两个字,堂堂正正递到了宫门口。
“帖子送进去了?”她问。
“送进去了。”小太监喘着气,“陛下在批折子,让美人先看。”
李凝转身进殿。刘彻坐在案后,面前摆着那封求见帖,朱笔搁在砚台上,墨迹未干。他抬眼见她进来,把帖子推过去。
“你怎么看?”
李凝拿起帖子,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献巫蛊之术”——江充把“巫蛊”两个字明晃晃地写在求见帖上,等于把底牌摊在明面上。史书上江充入宫得宠,靠的就是利用刘彻晚年对巫蛊的疑惧。他敢这么写,说明他笃定刘彻会感兴趣。
“他在试探。”李凝搁下帖子,“陛下若召见他,他便知道陛下对巫蛊有兴趣。陛下若不召见,他还有苏文在宫里接应,照样能把话递到陛下耳边。”
刘彻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敲。殿外雨声淅沥,秋雨打在飞檐上,水珠成串落下。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朕打算召见他。”
李凝看向他。
“但不在宣室殿。”刘彻拿起朱笔,在帖子上批了一个字——“可”。“在章台宫。地方偏,来往人少。他若真有什么本事,朕看看。他若只会装神弄鬼——”
他没说完,但李凝明白。章台宫远离前朝后宫,召见一个来历不明的方士,就算传出去,朝臣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臣女陪陛下去。”李凝开口。
刘彻看了她一眼:“你方才说他在试探朕。你去了,他也在试探你。”
“那就让他试探。”李凝轻声道,“他试探臣女,臣女也在试探他。史书上他的每一步臣女都读过,可史书上没有写他长什么样、说话什么语气、在陛下面前怎么演。臣女得亲眼看看。”
刘彻点头,拿起案上另一卷竹简,写了几个字,递给暗卫。暗卫领命退下。李凝知道,那是安排章台宫侍卫和暗哨的指令。
入夜,宣室殿。
李凝回到偏殿,关好门窗,在榻上盘膝坐下。意识沉入灵泉空间的瞬间,她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灵泉湖又扩大了一圈,湖面泛着比往常更浓的金光。桃林花开如云,草莓地殷红铺地,麦浪翻涌。这些都不算新鲜,她一眼扫过去,发现空间边缘多出了一整片广袤的平地,平坦如镜,被整齐地划分成无数方块。空间精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主人,空间升级。产量区新增一千个,可种植一切已知作物,自动播种、自动收割、自动归仓。”
李凝走到那片新产量区边缘,蹲下身。泥土是黑的,湿润松软,指尖触上去带着温热的生命力。她抬头望向远方,一千个方块整齐排列,延伸到空间边界,像一片无垠的棋盘。
“还有一件事。”精灵的声音带着一丝神秘。
光团飘到她面前,灵泉湖水面忽然泛起涟漪。湖心白玉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台老旧的放映机。铁黑色的机身,带着摇柄和镜头,旁边搁着几只铁盒,盒盖上写着片名。
李凝走过去,拿起一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盘胶片,对着光看,隐约能看见画面。她翻了翻其他几盒——《定军山》《歌女红牡丹》《渔光曲》,全是民国时期的片子。
“空间自动收集的。”精灵道,“检测到主人所处时代对光影技术无认知,胶片内容会自动转换为此世可理解的形式。但放映机需要电力,空间无线网络已覆盖,可供电。”
李凝看着那台老放映机,沉默了一会儿。民国时期的电影,在大汉朝的宫殿里放出来,画面会是什么样?她暂时想不出用途,但空间升级从不会给无用的东西。她把铁盒合上,转身往空间出口走。
“精灵,明日章台宫的事,盯紧点。”
“主人放心。”
李凝睁开眼。偏殿里烛火摇曳,窗外雨声渐歇。她躺下闭眼,脑中反复推演明日章台宫的每一个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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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章台宫。
章台宫在未央宫西侧,远离宣室殿和椒房殿,是宫中闲置的偏殿。秋雨初歇,天色阴沉,殿中点了数盏宫灯,把青砖地面照得明暗交错。
刘彻坐在殿中主位,玄色常服,冠戴整齐。李凝站在他身侧,穿着女官服,手里捧着一卷竹简,像是随侍整理奏报的模样。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子走进来。李凝抬眼看去。那人约莫四十出头,身量中等,穿着一身深灰色方士袍,腰间系一根素色丝绦,挂着一枚木牌。面容瘦削,颧骨微高,下颌尖窄,一双眼睛不大,却极亮极锐,像鹰隼一般。
他走到殿中,跪下行礼,动作利落,没有半点方士常见的浮夸谄媚。
“赵国江充,拜见陛下。”
声音平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刘彻靠在椅背,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道:“起来。”
江充起身,垂手而立。他没有急着说话,也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安静站在殿中,像在等刘彻开口。这份沉稳,让李凝心里一紧。史书上写江充“为人巧佞”,可眼前这人没有半分巧佞之态,倒像个胸有成竹的谋士。
“你帖子上写,献巫蛊之术。”刘彻开口,“巫蛊之术,何用之有?”
江充微微抬头,目光落在刘彻脸上,声音依旧平稳:“回陛下,巫蛊非为害人,乃为通神明。臣在赵国为吏时,曾遇异人,习得一套古法,能以铜人桐木为媒,引神明降示吉凶。陛下若信臣,臣可为陛下试之。”
刘彻没接话,殿中安静了几息。
江充忽然偏头看了李凝一眼。那一眼极快,却精准。他的目光从她手里的竹简移到她的腰牌,又从腰牌移到她的脸,最后收回,面上不动声色。
李凝心里一沉。江充进殿后第一次偏头,看的就是她。他在估量她的身份和分量。
“试。”刘彻开口。
江充低头应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铜人。铜人只有拇指大小,做工粗朴,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他又从袖中取出一根桐木钉,插在殿中地砖缝隙里,将铜人放在木钉顶端,然后退后三步,闭目念咒。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宫灯里灯芯燃烧的细响。江充念了约莫十几息,忽然睁眼,指向铜人。铜人纹丝不动。
江充面色不变,又念了一遍。铜人依旧不动。
他睁开眼,面带愧色,朝刘彻拱手:“臣久不习此术,手生。请陛下容臣再试一次。”
刘彻靠在椅背,目光淡淡:“不必了。”
江充面色微变,随即低头:“臣惭愧。”
“你在赵国为吏多年。”刘彻忽然转了话题,“邯郸狱中关着几个巫蛊案犯,你可知道?”
江充垂着眼,语气如常:“臣略有所闻。邯郸狱中关的多是招摇撞骗的假方士,臣在赵地时,曾协助国相赵禹审过其中几案。”
他把赵禹的名字顺口带出来,轻得像随口一提。李凝站在刘彻身侧,攥着竹简的手微微收紧。江充在试探刘彻对赵禹的态度。
刘彻没接这个话头,只道:“你退下吧。术不验,朕不怪你。回去再练练。”
江充躬身行礼,退出章台宫。他走后,殿中安静了很久。刘彻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方才江充站过的地面上,那根桐木钉还插在地砖缝隙里。
“他方才看了你一眼。”刘彻开口。
“嗯。”李凝走到殿中,蹲下身拔起那根桐木钉。钉尖上沾着一点极细的铜屑,她凑近看了看,铜屑里掺着暗红色的粉末。“朱砂。”她轻声说。
“什么?”
“他方才念咒的时候,指尖弹了朱砂粉到铜人上。”李凝站起来,把桐木钉递给刘彻看,“铜人不是不动,是被朱砂粉黏住了。他再念一遍咒,朱砂粉掉落,铜人就会动。这是江湖把戏,连真正的巫蛊都算不上。”
刘彻看着那根桐木钉,面色沉下来。
“他进殿先看你,然后试术,再提赵禹。”刘彻将桐木钉搁在案上,“三件事,三层试探。第一层探你,第二层探朕对巫蛊的态度,第三层探赵禹在朕心里的分量。”
李凝点头:“他全探完了,才退。”
殿外,天色阴沉。江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宫道上,可他方才站在殿中的每一个动作、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那根桐木钉一样,精准地扎在了这场暗局的棋盘中央。
李凝低头看着案上的铜屑和朱砂粉,心里默默盘算。江充入长安了,第一面见过了。他比史书上写的更谨慎、更老练。巫蛊之祸的根,如今就站在这座宫城的阴影里,等着下一次出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