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书坊开张第三日,邯郸城南长街已经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前两日人潮汹涌,今日虽不复开张时的盛况,但客流依旧不断。前堂里三三两两站着翻书的客人,管事带着抄书人来回招呼。刘据坐在窗边一张案后,面前摆着几卷新上架的话本,几个太学模样的年轻人围在旁边,低声讨论《国子监来了个女弟子》里的情节。
李凝在柜台后核账,余光时不时扫过前堂。自开张那日那个拄拐老人来过之后,书坊里再没出现什么异常。可她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江充的人既然已经来探过,就不会轻易收手。
午后,前堂客人渐渐少了。
一个穿灰布短褐的男人走进来,三四十岁,面相普通,扔进人堆里转眼就忘。他进店后不看书架,径直穿过前堂,走到窗边刘据面前,从袖中摸出一卷帛书,双手递上。
“太子殿下,有人托小人转交此信。”
声音不大,但前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所有目光瞬间聚过来。几个太学生面面相觑,管事的脸色一变,手已经按上了柜台下的木棍。李凝搁下笔,从柜台后快步走出。
刘据抬起头。十六岁的少年太子面上没什么表情,看着面前这卷帛书,没有立刻接。
“何人托你转交?”他问,声音平稳。
灰衣男人低着头:“那人没说姓名,只说殿下看了便知。”
李凝已经走到近前。她站在刘据身侧,目光落在那卷帛书上——素白帛面,用一根麻绳系着,封口处没有印记。和那夜她在柴房发现的无名信,几乎一模一样。
“殿下。”她轻声开口。
刘据偏头看了她一眼。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李凝微微摇头。但刘据沉默片刻后,伸手接过了帛书。
“你且候着。”他对灰衣男人说,然后解开麻绳,展开帛书。
帛书上只有寥寥数行字,李凝站在侧面,余光扫到几个字眼——“栾大”“巫蛊”“邯郸狱”。她心头猛地一沉。
刘据看完,将帛书重新卷起,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抬头看向灰衣男人,语气淡淡的:“你回去告诉托你送信的人,就说——信我收到了,三日后回话。”
灰衣男人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了书坊,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人流中。
他一走,前堂里低低的议论声立刻起来了。几个太学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管事快步过来,压低声音问:“殿下,要不要派人跟上去?”
刘据摇头。他转头看向李凝,将帛书递过来。李凝展开一看,帛上写的是:
“栾大匿于邯郸狱中,江充欲借其口,诬太子行巫蛊。三日内不除栾大,太子危矣。”
李凝看完,攥着帛书的手指微微收紧。栾大逃出长安后果然投了江充,如今被江充藏在邯郸狱中。而江充打算用栾大做文章,借他的口诬告太子行巫蛊之术。这招在史书上没有出现过,但逻辑和巫蛊之祸如出一辙——先制造证据,再诬告太子,一步步把刘据逼上绝路。
“这信是谁送的?”刘据问,声音压得很低。
李凝摇头:“不知道。但信上说得对,栾大在江充手里,就是最大的隐患。”
刘据看着她,少年太子的眼神比前几日沉了许多。他沉吟片刻,开口:“我今夜去邯郸狱一趟。”
“不行。”李凝果断否决,“太子不能去。江充巴不得你亲自涉险,他设好了套等你钻。”
“那栾大——”
“我去。”李凝将帛书折好收入袖中,“太子留在书坊坐镇,我今夜去狱里探一探。若栾大真在那里,我会想办法把他带出来。”
刘据皱眉:“你一个女子——”
“殿下,”李凝看着他,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臣女从长安来时,陛下交代过——邯郸的事,臣女来办。殿下只管在书坊坐镇,替陛下稳住赵地的民心。至于这些暗处的争斗——”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
“臣女比殿下熟。”
刘据沉默良久。他想起父皇在宣室殿里那番话,想起李凝站在案侧分析江充时的从容,最终点了点头:“你小心。”
李凝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走。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刘据一眼。少年太子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卷帛书,眉目沉静,可指尖微微泛白。他在紧张,但他没有慌。
李凝收回目光,快步进了后院。
她关好门,从袖中取出那封帛书和那夜的无名信放在一起,又从书架暗格中取出那卷画着鸭子的竹简。三样东西并排摆在案上,像三块拼图,拼出了江充在邯郸布下的棋局。
栾大在邯郸狱。江充要借栾大的口,诬太子行巫蛊。送信的人不知是谁,但消息本身已经够让她警醒——江充动手比史书上更早、更快。也许是因为栾大的到来加速了他的计划,也许是因为他察觉到长安书坊背后另有高人。
她闭目凝神,意识沉入灵泉空间。精灵从桃林深处飘出来,光团微微闪动:“主人。”
“帮我查邯郸狱。”李凝开口,“江充在邯郸狱中有没有暗桩,狱中关着什么人,今夜换防的时辰,所有能查到的信息,全给我。”
精灵应了一声,光团隐入书塔。李凝站在灵泉湖边,看着金光潋滟的水面倒映出自己明艳而沉静的脸。
“江充。”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你既然把栾大攥在手里当刀,那我就先把你的刀拔了。”
灵泉湖面泛起涟漪,桃林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她转身走出空间,天边暮色正浓,前堂的灯火已经次第亮起。刘据坐在窗边翻着书卷,似乎在看话本,可那卷帛书还搁在案角,半掩在竹简下面。
李凝穿过前堂,朝他微微点头,然后推门出了书坊。
邯郸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拢了拢衣襟,走入渐渐亮起的街市灯火中。身后,长安书坊的匾额在暮色里静静悬着,金漆字在最后一抹夕光中一闪而逝。
长街尽头,邯郸狱的方向,隐约传来更鼓声。1
内容很有张力,看起来很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