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狱在城北,背靠城墙根,青石垒成的牢墙常年不见日光,生了一层暗绿的苔。夜风从墙头掠过来,带着水沟的潮气和铁锈的腥味。
李凝换了一身短褐,头发束成男子的式样,脸上抹了一层薄灰,看上去像个市井少年。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食盒底层藏着从空间取出的迷香和一根细铜丝。
狱门口两个狱卒正在喝酒,见她过来,醉醺醺地抬手拦住:“干什么的?”
“给里头的赵爷送饭。”李凝压着嗓子,从袖中摸出两串铜钱塞过去,“赵爷是江大人的人,二位行个方便。”
狱卒听到“江大人”三个字,对视一眼,收起铜钱,摆了摆手:“进去吧,快些出来。”
李凝低头进了狱门。牢房里阴暗潮湿,两壁燃着几支火把,照出甬道两侧密密麻麻的木栅牢房。有犯人蜷在角落里呻吟,有犯人趴在栅栏上瞪着眼看她。她目不斜视,沿着甬道往深处走。
精灵在空间里给她指路:“主人,左转,尽头的单人牢房,外面有两个人守着。”
李凝拐过弯,果然看见尽头有间石砌的牢房,比别处结实许多,门口坐着两个佩刀的守卫。她停下脚步,躲在拐角阴影里,从食盒底层取出迷香,用火折子点燃,轻轻朝那边吹过去。
烟雾细而淡,混在牢房本就浑浊的空气里,几乎看不出来。两个守卫起初还睁着眼,片刻后脑袋开始一点一点,最终歪在墙上不动了。
李凝快步走过去,从守卫腰间摸出钥匙,打开石牢的门。
牢房里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照出角落里蜷缩的人影。那人穿着一身脏污的方士袍,腰间锦囊全被扯走了,只剩几根断绳。他头发散乱,背对着门缩在墙角,肩膀微微发抖。
李凝走近两步,借着油灯的光看清了他的脸。
她僵住了。
那张脸不是栾大。
那张脸,她认得。
瘦长脸,颧骨突出,一双三角眼——正是她在甘泉宫温泉池边撞见的那个方士,玄真。那个往玉壶里下慢性毒、被她当场抓住、押入廷尉的玄真。
他应该在长安廷尉的牢里。她亲手让侍卫把他拖走的。
“你……”李凝开口,声音发紧。
玄真抬起头,看见她,浑浊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惊惶,随即认出了她,嘴角竟咧开一个古怪的笑:“李美人……好久不见。”
李凝攥紧钥匙,往前一步:“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在长安——”
“廷尉的牢里?”玄真靠着墙慢慢坐直,锁链在地上拖出一阵刺耳的响,“李美人,你以为廷尉的牢关得住人?”
李凝心头一沉。
玄真看着她,那张瘦长脸上浮现出一种古怪的得意:“你猜,是谁把我从廷尉弄出来的?”
李凝盯着他,脑中飞速转动。廷尉是朝廷最高司法机构,要从里面把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提走,需要极大的权力和极深的关系网。江充虽然在邯郸为吏,但他的手不可能伸到长安廷尉。
除非,长安有人接应。
“江充在长安有同伙。”李凝开口,声音冷下来,“是谁?”
玄真笑了,笑声沙哑,在狭小的石牢里回荡:“李美人,你不是很聪明吗?你从史书里读到了江充,读到了巫蛊之祸,可你读到过——长安城里谁最恨太子吗?”
李凝浑身一震。
她脑中闪过无数个名字。史书上巫蛊之祸的参与者,江充是主谋,但背后还有一个人——苏文。刘彻身边的宦官,与太子刘据有隙,在巫蛊之祸中与江充合谋,一同构陷太子。此人常年在刘彻身边,深得信任,若他替江充在长安运作,从廷尉提走一个方士并非不可能。
“苏文。”她念出这个名字。
玄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李美人果然聪明。”
李凝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栾大在哪里?”
玄真被她拽得往前一扑,锁链哗啦作响。他仰头看着她,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恐惧:“栾大……栾大前天被带走了。江充的人把他带走了,我不知道去了哪里。”
“带去哪里?”
“不、不知道。只听说——要送他去长安。”
李凝松开他,退后一步。送栾大去长安。江充要把栾大送到刘彻面前,让栾大以驸马的身份告发太子行巫蛊。栾大在公主府住了一年,对卫长公主的起居、对太子与卫皇后的关系、对宫中许多内情都有所了解。如果他站在刘彻面前,以驸马的身份哭诉太子行巫蛊诅咒父皇,刘彻会信几分?
她不敢想。
她低头看着玄真,这人被江充从廷尉提出来,又关在邯郸狱,说明他已经没用了,或者江充打算用完就灭口。她今夜来是想找栾大,却撞见了玄真,还意外得知了苏文的存在。
“你还知道什么?”她问。
玄真摇头:“我知道的都说了。江充只让我在甘泉宫下毒,其他的事不让我插手。我被抓之后,是苏文派人把我从廷尉弄出来的,一路送到邯郸。到了邯郸江充就把我关在这里,不闻不问。”
李凝看着他,忽然问:“那卷画着鸭子的竹简,是谁放进书坊的?”
玄真愣了愣:“什么鸭子?”
李凝盯着他的眼睛,确认他没有撒谎。那卷竹简不是玄真放的,是江充另外安排的人。江充在邯郸的布局比她想的更深,人手更多。
她转身要走。玄真在身后喊住她:“李美人——你放我出去,我告诉你一个消息。”
李凝回头。
“苏文在长安,不只一个人。”玄真的声音压得极低,“他背后还有人,是宫里的人,地位很高。江充说过,那个人会替他们打开未央宫的门。”
李凝的血液凉了一瞬。
宫里的人,地位很高。她脑中飞速闪过几个名字——钩弋夫人?李夫人?还是别的什么她尚未注意到的人?史书上巫蛊之祸的背景复杂,各方势力交织,远不止江充和苏文两个。
她看了玄真最后一眼:“你留在这里,比出去安全。江充想灭你的口,我会派人来看着你。”
玄真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缩回角落里。
李凝出了石牢,将守卫拖到暗处绑好,又吹了一缕解迷香的药粉让他们醒来后不会记得方才的事。她沿着甬道快步往外走,脑中翻涌着玄真方才说的话。栾大被送去长安,苏文在宫里接应,还有一个地位很高的人会替他们打开未央宫的门。
她必须赶回长安。
出了狱门,夜风迎面扑来。邯郸城的灯火在远处明灭,长安书坊的方向还能看见一盏孤灯,那是刘据在等她。她快步往回走,脑中已经在盘算下一步。
栾大若到长安,一定会被苏文安排到刘彻面前。她得抢在栾大开口之前,让刘彻知道真相。而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卫长公主出面,以驸马出逃、和离旨意已下的名义,彻底废掉栾大作为驸马的身份和信誉。一个和离之后潜逃的方士,他的话,刘彻还会信几分?
她推开长安书坊的后门,后院天井里月光如霜。刘据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见她面色沉沉,问:“如何?”
李凝看着他,深吸一口气。
“栾大被送去长安了。有人在宫里接应他。”她顿了顿,“殿下,我今夜就得回长安。”
刘据面色一变,沉默片刻,点头:“我去备马。”
他转身快步往前堂走。李凝站在天井里,仰头看着邯郸的夜空。月亮被薄云遮了大半,只漏出一线清冷的光。她攥了攥袖中的帛书和竹简,心想,苏文,宫里那个人,还有长安那些暗处的眼睛——巫蛊之祸的网,比史书上写的更大。
但她已经看到了网的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