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的秋夜比长安凉得早。
李凝站在长安书坊后院的天井里,仰头看着头顶四四方方的夜空。月光从檐角漏下来,照在青石板上,白得像霜。书坊前堂还堆着没来得及上架的竹简,管事带着几个从长安跟来的抄书人连夜赶工,灯火从窗纸里透出来,隐约能听见竹简翻动的轻响。
太子刘据住在城东驿馆,明日开张仪式由他主持。李凝提前一天到了邯郸,把铺面最后收拾一遍。
她推开后院柴房的门,准备清点明日要用的笔墨。柴房里堆着几捆新竹,墙角搁着一只旧木箱,箱盖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她弯腰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卷空白竹简。
她伸手去搬竹简,指尖触到箱底时,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封帛书。
叠得方方正正,压在竹简底下。她抽出来,帛书没有署名,封口处也没有用印,只用一根素麻绳松松系着。李凝解开麻绳展开帛书,凑到窗边借着月光细看,帛上只有两行字,笔迹工整却陌生:
“邯郸非长安,江充耳目遍布。书坊开张之日,必有人来试探。太子安危,系于美人一念。”
李凝握着帛书,站在柴房窗边沉默了很久。
没有署名,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很明确,写信的人知道江充在邯郸的布局,也知道太子此行的目的,更知道李凝的身份和分量。这封信是警告,也是提醒。
她将帛书折好收进袖中,走出柴房。后院天井里月光如霜,墙角一棵老槐树落了半地黄叶,秋风吹过,沙沙作响。她站在月光下,脑中飞速推演。
江充在邯郸为吏多年,耳目遍布。书坊明日开张,以太子刘据的名义,江充不可能不知道。他会派人来探,可能是官吏,可能是商贾,可能是文人。来的人要摸清书坊背后的底细,要试探太子和李凝的关系,要确认刘彻在邯郸安了多大的棋子。
李凝回到前堂,管事正带着人把最后一批竹简上架。《花千骨》《锦绣未央》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双世宠妃》和《琉璃》。邯郸的书市不比长安,话本稀少,这些新书明日一摆出去,必然轰动。
她走到书架前,指尖划过一排排竹简,忽然停在一处。书架最下层,放着一卷与众不同的竹简,封面没有书名,只用墨笔画了一只简笔的鸭子。
鸭子。
李凝眉心一跳。那是她和刘彻之间的事。爬墙那晚他见过她,书坊里她扑上去吻他,宣室殿那一夜她迷迷糊糊喊了“鸭子”。这卷竹简是谁放在这里的?是巧合,还是江充已经摸到了她和刘彻之间的某些细节?
她将竹简抽出来展开。里面是空白。
什么都没有。就只是一卷空白的竹简,封面上画了一只鸭子。
李凝攥着竹简,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如果这是江充的试探,那他至少已经知道书坊与刘彻有关,甚至可能通过某种渠道打听到了她与刘彻相处的私密细节。栾大逃到邯郸不过数日,江充不可能这么快掌握这些信息,除非,长安有人暗中通风报信。
她站在书架前,将竹简重新放回原位,面上不动声色。
“管事。”她开口。
管事从柜台后跑来:“东家。”
“明日开张,多备些人手在前堂。后院的柴房、库房都锁好,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入。”她顿了顿,“太子殿下明日来了之后,直接请到前堂,不要往后院引。”
管事点头记下。
李凝又巡视了一圈铺面,确认门窗完好,才回到后院的临时住处。她关好门,在榻上盘膝坐下,闭目凝神,意识沉入灵泉空间。
空间里灵泉湖面泛着金光,桃林花开如云,草莓殷红铺地。她走到灵泉湖边,对着水面轻声道:“精灵。”
光团从桃林深处飘出来:“主人。”
“帮我看一封帛书。”
她将那封无名信的内容默念给精灵,光团微微闪动,片刻后开口:“主人,帛书的麻绳上没有印记,但帛面本身是赵国官帛,产自邯郸官坊。”
赵国官帛。李凝眼神微冷。能用官帛写信的人,至少与赵国官署有关联。
“还有那只鸭子。”精灵的声音低了些,“空间检测到竹简上的墨迹,与玄真在甘泉宫用的朱砂是同一种配方。”
李凝猛地睁眼。
玄真已经被押在长安廷尉,他的朱砂配方怎么会出现在邯郸?只有一种可能,玄真被捕前,已经将配方传给了江充或者栾大。也就是说,这卷竹简确实是江充的人放的。
精灵继续道:“主人,空间已记录这枚朱砂的配方特征,往后邯郸出现的同类墨迹,空间都能追踪。”
李凝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从空间出来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后院老槐树的影子被晨光拉得细长,前堂传来管事指挥抄书人摆书的声响。书坊今日开张,邯郸城的第一缕日光即将照在长安书坊的匾额上。
李凝推开门,站在天井里。她从袖中取出那封无名信,又看了一眼。帛书上那两行字在晨光中格外清晰,像一双藏在暗处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她。
她将帛书收回袖中,抬步往前堂走。
——江充,你既已出手,那就看看谁先摸到谁的底。
前堂的门板一块块卸下来,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满架的竹简。门外,邯郸城的街市上已有早起的商贩在吆喝,而远处驿馆方向,太子刘据的车驾正穿过晨雾,朝书坊驶来。
开张在即。暗处的眼睛,也正在睁开。